芙蓉文苑
山歌悠扬
发布时间:2024-07-05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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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家乡人主要吃茶籽油,如今看来是奢侈了。当时生活水平有限,几天甚至半个月都难得有回肉吃。吃茶油寡,只有肥肥的、白生生的猪油在当时才是真正的奢侈。


当年我读书的小学周边,以及去往村镇赶集的山路、水田周边低矮的山坡上,或者没有松树、杉树或楠竹的山脚地带,漫山遍野长满了不算高大的油茶树。每年茶籽熟时,正逢油茶树开花,树上像栖满了无数的白蝴蝶,山坡上像落了一场雪。蜜蜂成群,飞来飞去,不知疲倦地采着茶花蜜。这时,各个生产大队的社员们,一边采摘着茶子球,一边亮开喉嗓,甩起长腔,唱起山歌来。


家乡不是少数民族聚居区,但也有很多唱歌高手。在歌手眼里,看见什么唱什么,万物都是山歌的素材,什么唱来都是美妙的旋律:“山歌好唱口难开,银杏好吃树难栽。白米好吃田难种,江鱼好吃网难开。”“呃——,茶子摘,茶子冇摘就开花。我郎不学茶子样,还冇恋上就丢哪。”他们既唱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向往,对世事的宽容,更唱对爱情的忠贞。歌词或比或兴,或双关或诙谐,清新自然,热烈真挚。


我们这些不明事理的小孩子们记性好,一听就会。“孔雀尾巴长拖拖,三岁小孩会唱歌。不是哪个告我的,是我聪明学到咯。”我们像猴子一样,“唆”地爬上茶子树顶,吮吸了许多茶花蜜后,在洁白的花中探出头,也似懂非懂地唱起来:“大路好走沙子多,心痛我郎打赤脚。只要我郎对我好,青布鞋子要好多?”


土地承包后,山和油茶树也同时分到户了。当时茶油价格一般,柑橘价格好。大家都把油茶树砍了,重新平整山坡,建起了花果山。栽了柑橘树,分季种油菜、红薯、花生,甚至还有棉花。40年后,茶油价格暴涨,猪油不再受欢迎,柑橘老化,花果山还林种上了松树、杉树或楠竹,怕是当时的人们没有想到的罢。世易时移,没有了油茶的集中采摘,失去了山歌的土壤,也就很少再听到有人唱山歌了。然而,这些山歌在我心里扎下根,开了花,时不时会跳出来。


大概是1995年,我突然有了强烈兴趣,想再听听当年的山歌。在母亲的推荐、联系和陪同下,入冬第一场雪后,我便踏着碎琼乱玉,在漫天飞雪中,去了当地最有声名的“歌后”向婆婆家。婆婆比我妈还小3岁,但辈分高。婆婆家与我们居住的村落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独处山脚下,屋前是层层叠叠的水田。婆婆富态开朗,怎么也看不出50多年的风霜痕迹,倒像40来岁的模样。她笑盈盈地把我往火塘边迎,熊熊的柴火燃起了,她便低声地唱起了凄怆的《十二月望郎歌》:“十月望郎立了冬,十回望郎九回空。想得慌慌无计了,香花蜡烛拜祖宗。”“十二月望郎又一年,无柴无油又无盐。无油无盐不要紧,只要夫妻得团圆。”……凄怆的音符过去了,耳畔又缓缓地流淌起深情依恋的《送郎歌》。音腔婉转圆润,柔美动听。她脸上慢慢泛起了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感,仿佛回到了当年情境。


回来的路上,母亲说婆婆当年妩媚娇美,心中的山歌三天三夜也唱不完。跟随她的歌声,我重温了少时无数的欢乐。当时我想,某一天,应该请歌后到山中去,在百花丛中、绿叶上头,甩开长腔,打起尖声,尽心尽情唱来:“出门唱支出门歌,别人笑我穷快活。家中还有半筒米,看我快活不快活?”那又该是怎样一份景象呢?


可惜的是,我后来参加工作,迁居长沙,而婆婆和母亲也已经先后作古。我再也没有机会听到故土山歌的演唱或故事了。而这份关于山歌的回忆,也就成为人生档案,需要珍藏了。


文 | 向志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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