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北京证券交易所的一声钟响，湖南聚仁新材料股份公司（以下简称聚仁新材）正式上市，当日开盘大涨300%，市值突破70亿元，成为岳阳市首家北交所上市公司。

“那一刻突然间觉得压力大了。”岳阳市政协委员、聚仁新材董事长王函宇对政协融媒记者说，“上市对于投资机构而言，提供了退出通道，算是一种阶段性解脱。但企业成为公众公司之后，意味着肩上的责任更重。”

这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用12年时间，在一个曾被国外垄断40年的化工细分领域打开了一道口子。

位于湖南岳阳的聚仁新材，是岳阳市首家北交所上市公司。

ε-己内酯是什么？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化学名词。但它却无处不在：车身的透明车衣膜、海上风电叶片表面的保护层等都离不开这种材料。

“它是一个环状结构，很容易打开，有两个可反应的官能团，一端接一种材料，另一端可以接另一种，就像搭乐高一样随意组合。”王函宇介绍，正是这种“一个小分子，无限可能性”的特性，让己内酯在材料领域的应用几乎无穷无尽。

然而在2016年之前，这项技术在中国是一片空白。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国内先后有6家企业尝试攻关ε-己内酯工业化生产，但无一成功。当时全球市场被日本大赛璐和瑞典Perstorp两家巨头牢牢掌控，价格一吨卖到五六万元。

2014年，曾在中石化体系长期从事环己酮技术和生产管理工作的王函宇回到故乡岳阳创业。他系统分析了此前6家失败企业的原因，包括路线选择、设备工艺、物质特性理解等，每一个前人跌倒的地方，他都找到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为此，王函宇找到武汉理工大学的张光旭教授，针对以往同类项目失败的原因提出极具针对性的解决方案，二人共同申请了“一种制备ε-己内酯的方法”“一种制备无水过氧有机羧酸溶液的方法”等多项发明专利。

最初的融资极其艰难，王函宇只能找信得过的朋友，“不影响公司运作、家庭生活，有闲钱就投给我。”整个项目花费近8000万元，其中5000多万元全是靠朋友、供应商念着往日情分鼎力托举。

2016年6月16日下午4点，国内首套2000吨己内酯装置试车出料。

“我记得很清楚，各项指标基本达标，唯独产品颜色不对劲。”王函宇立刻赶赴生产现场，重新取样送往实验室反复比对排查，找准干扰因素、调整工艺参数后，合格产品终于产出——这也标志着，国内己内酯实现真正意义上规模化、国产化，聚仁新材成为中国首家、全球第三家实现规模化生产的企业，一举打破国外40年的技术垄断。

然而，新产品出来了，市场却不认。“下游客户长期使用进口高附加值产品，谁也不敢轻易替换原料。”王函宇说。从2016年6月到2017年3月底，包括样品和正式销售在内，聚仁新材总共只卖出了28吨产品。装置开开停停，折旧和利息每天都在消耗着企业本就紧张的资金。

研究人员正在实验室开展研究。

转机出现在2017年4月，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共享单车。

当时共享单车行业快速兴起，传统充气内胎极易破损，运维成本居高不下，行业急需免充气实心胎。多方材料轮番测试，只有己内酯能够满足性能标准，聚仁新材由此收获第一笔百吨级订单，让聚仁新材第一次有了连续生产的底气。

更具戏剧性的是这年7月18日，海外一家核心供应商生产装置突发起火，全球供应链骤然收紧，下游客户紧急寻找备选货源，聚仁新材被纳入供应商体系。王函宇用4个字形容那段经历——“死里逃生”。同年底，聚仁新材的装置开满了2000吨产能。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坦途，而是竞争对手的精准冲击。对手把产品价格从每吨5万元压至2.5万元，远低于聚仁的成本线。

这场价格战持续了两年多，聚仁新材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我们所有的费用都砍掉，只有研发的费用不砍。”王函宇回忆道。

到2018年，聚仁新材完成技改，产能从2000吨/年提升至5000吨/年，用能单耗降低15%以上，倒逼对手调整了在中国的质量标准和售价。

真正的转机来自2018年开始的科技贸易摩擦，众多头部企业主动寻找国产备份供应商，再叠加疫情造成的全球物流受阻，聚仁新材得以进入海内外头部客户的供应链，一步步打破国外长期垄断的格局。

2020年，聚仁新材在成立6年后第一次实现盈利，100多万元，数字不大，但意味着活下来了。到如今，聚仁新材的客户名单里有国内的万华化学、华峰、美瑞和国外的路博润、湛新树脂、毕克化学等巨头企业。

聚仁新材生产厂区。

盈利之后的聚仁新材面临一个更大的选择题：扩大多少产能？为此，企业内部争论了整整半年，多数管理层倾向上马2万吨或3万吨产能。

“2万吨、3万吨，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市场。既然都没有十足把握，那不如直接干5万吨。”2022年正月初八，王函宇拍了板。

2023年，全球单套规模最大的5万吨己内酯装置投产。这套完全依靠国内自主技术打造的全球单套规模最大己内酯装置落地，意味着将用规模效应进一步拉低国产材料成本，扩大国产化材料的应用边界。

2024年初，全球首套5000吨高分子量聚己内酯连续聚合装置试生产成功，实现了从间歇生产迈向连续聚合的重大技术跨越。时至今日，海外同行仍在沿用传统间歇生产工艺。

12年技术深耕，如今的聚仁新材已构建起深厚的知识产权壁垒与技术创新体系，拥有7大核心技术，获授权专利38项，其中发明专利32项；完成了己内酯从“单体突破”到“衍生物延伸”再到“连续法工艺开发”的三级跳；拥有由中国工程院院士王玉忠领衔的“己内酯及其衍生物院士工作站”，以及“环保型高分子材料国家地方联合实验室”、省级企业技术中心和省级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等创新平台。

在王函宇看来，聚仁新材不只是生产看得见的化工实物产品，人才队伍同样是企业最重要的“产品”。“人才常青，企业才能基业常青。材料的国产化突围，归根结底，靠的是一代代本土技术人才的接续奋斗。”

正是这套“专利集群、平台支撑、标准引领”的技术体系，支撑着聚仁新材从国内唯一到全球领跑。如今，全球规模化生产己内酯的企业仅4家，聚仁新材是唯一一家中国企业，公司产品已广泛应用于新能源汽车、环保涂料、生物医疗及装备制造等领域。

“园区提供了大量配套服务，让我们更专注企业自身的发展。”谈及十年之后的聚仁新材，王函宇的期许朴素而坚定：希望未来它能成长为一家在行业内受人尊敬的公司，继续在关键新材料国产化道路上踏实前行。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彭叮咛 实习生 沈阅

图 | 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