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向左一拐,大巴像只山羊,跃入了山的怀抱。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澄澈天幕下几架缓缓转动的风车。叶片白亮,在晴空里划圈,把时间抻得很慢。山路盘旋而上,风车在仰视里愈见巍峨。一缕雾气从侧边漫来,未及铺开,便被风遣散了。
山路新铺了柏油,黑得发亮,车轮碾过,带起细微黏稠的声响。
窗外松竹苍翠,若非灌木褐枝、地上落叶,几乎忘了已是深冬。阳光从林隙间筛下来,一闪一闪,如一盏盏悬在树梢的暖黄小灯。
同伴纷纷举起了手机——拍碎金阳光,拍游走流云。我偏头看向窗外:齐整的屋舍,间或几栋样式考究的别墅,镶在山里头。路上少有行人,偶有小车交错。田间不见劳作身影,深冬的山中,已无甚紧要农事。散养的鸡在屋场边刨食,黄的、黑的、白的,还有一只久违的芦花鸡,那羽毛是我们小时候抢着用来扎毽子的。牛羊三三两两,低头啃食草皮。不知是谁家的鹅群,见有车开来便“嘎嘎”扑上,伸脖扇翅,气势汹汹,似要把我们这群不速之客驱赶。
房前屋后的菜畦绿得鲜亮,一畦一畦的白菜、萝卜、油麦菜,挨挨挤挤。有块地头竟堆着小丘粪肥,未及散开。看来这户人家,还遵循着人与土地最原始的契约。深处几户,门扉紧锁,落叶满庭。
车在山弯边停下来。一块平地上矗立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冠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我认得它,1700多岁了,当地人叫“白果树”。树皮皴裂如铁,低垂枝桠间系满了祈愿的红丝带,层层叠叠,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几处矮枝被丝带坠得微微下弯,替人扛着一桩桩未了的心愿。1943年,新四军曾在这树下拴过战马、开过会,旁边那间老屋就是当时的战地医院。几十年了,“白果树”一直守着这些故事。我掏出手机,迟疑片刻,又收了回去——有些东西,终究手机屏幕框不住。
车继续往上开,路边指示牌显示,雷打岩就在东侧崖壁,一个不大的石洞却藏着有关孙大圣的传说。山上的七女峰、九佛岗、鹿角头、古井口,也都守着各自不褪色的传说。仙鹅寺、华容道名声在外,不时迎来一拨拨寻访的游子。
车上有人说起湖北那边的桃花山,开发得红火,游人不断,而我们这边却有些冷清。我没搭语,只静望窗外。这棵银杏,站了1700多年,脚板底下都是故事,年年遍落一地金黄。热闹也好,冷清也罢,早已淡然。
正想着,一声苍老急切的呼喊,伴着狗吠,从路边炸开:“停车!停车呐!”一位老奶奶挥舞手臂,扬起斗笠,踉踉跄跄从路边赶来。还好,我们的车正欲在此停靠,参观附近防火瞭望塔。她大约是误将我们的车认作了每日下山的班车,原来她的外孙女要下山,她替孩子拦车。几句简短对话,我忽然觉得眼熟,这里我曾来过,还受过一位老爷爷招待。印象最深的,是他家那两只爱叫的狗,和屋旁一池碧水。
几年前,同学邀我探访桃花山,带我去看屋后一个鲜为人知的岩坑。经过禾场,塘边樟树下拴着的大黄狗便“汪汪”迎客,旁边没拴绳的小狗也跟着竭力表现。奶奶一声呵斥,它们便都噤了声。回来时,狗被牵走了,禾场边摆着三把竹椅,爷爷邀请我们坐一会儿。头顶樟树投下荫凉,塘中草鱼争抢水草,这鱼一定好吃。我当即开口笑道:“几时来您家钓回鱼?”爷爷爽快,说随时。和爷爷的约定恍如昨日。
我忙问眼前的奶奶:“爷爷呢?”
“爷爷啊,走了8个多月了。”风里传来一声轻叹,像落叶滚过地面。
我一怔,这栋楼房,就她一个人。西坡高地上,那两栋相连的旧楼,是她的两个儿子的,如今他们都跟儿女去了外地,房子就交由她看管。
一大早,二十出头的外孙女过来看外婆,却终究熬不过饥饿——她没吃早饭,说外婆家没锅。我没进去看,只建议:“那就用电饭煲煮几个鸡蛋吃呀。”
奶奶一旁尴尬摆手:“没喂鸡啦。”
我不知该接什么。老人八十多岁了,佝偻着背,矮若小孩。旁边一只瘦狗,蹲在禾场边,眼神木木的,不知是不是当年那只爱表现的小狗。原先那一池碧水,已干涸见底。
车重新启动,我把额头紧贴微凉车窗。三栋楼,一个人,一只狗,缓缓往后退,没入山影里。
远处山脊上,风车仍在转。流云穿过叶片,一朵一朵,往南飘。
文 | 雷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