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琴忆故人
发布时间:2026-08-27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分享

某年仲夏,赴庐山寻古,于陶渊明故居邂逅了那张传说中的无弦琴,琴面素净,褪去了繁复的装饰,只留木质本真。


“渊明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谓同赏者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世人多以为陶渊明不通音律,实则不然。他年少习琴,深谙琴道,这一张无弦素琴,从不是不懂乐声的缺憾,而是藏尽“有生于无”的通透,承载着“大音希声”的东方哲思,它显示的不仅是一种艺境,更是一种生命的境界,一种哲理的沉思,一种灵魂的自语。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到一张属于自己的无弦琴。


那是湘西斫琴师大宝亲手斫出的琴。大宝本名曹国逸,原籍广西,自吉首大学音乐系毕业后选择留在湘西。起初他开设琴行授艺,收入虽不算丰厚,尚可安稳度日。突如其来的疫情打断一切,让生计难以为继。无奈之下,他辗转至城郊寨垅,租下一栋农户木屋,闭门斫琴,以此谋生。


我认识大宝,缘于几年前的春节到寨垅寻梅,偶遇他的“本在”古琴工作室。那是一栋老木屋,屋后一大片树林,院前一池荷塘,院子边上有一株高大的桐木树。老木屋左边是斫琴室,半屋放满四处收集的老木料,内墙上悬挂的几组琴板,生动呈现着开料刨平、手工雕刻图样、裹麻布、上中灰、涂漆糊等时间段落。原来斫一张琴,须一百多道工序,斫制时间漫长,灰胎、推光等每一步均须精细打磨。中间堂屋是琴室,两壁排列挂着仲尼式、蕉叶式、落霞式、虞舜式等二三十张古琴,有些是成品,有些还是半成品。右边则是斫琴师的生活区,中有一土灶,近门处有一火塘,三角架上放着漆黑水壶,木柴火旺烧得水壶里滋滋地响。


我那时已在习琴,便坐下弹起了一张尚未最后完工的古琴,随着琴弦拨动,那些走失的木屑如雪花飘然而至,而后,锯木声、刨木声、敲打声,以及咳嗽声,宛若梦境一般出现。“习琴要经常练的,不然,手指会生硬,琴也会睡去的。”大宝缓缓地说。万物有灵,古琴是有呼吸、有知觉的,就像屋后枝繁叶茂的杉木,还有庭院里一树紫桐花,被春雨细细的手指、荷风柔和的手指、冬阳温情的手指,一一深情弹过,且把手指的纹路和温度渗入叶丛间。


从春天到下一个春天,大宝完成了我定制的一张古琴。琴为仲尼式,用百年老杉木所斫,虽不及古代琴式精良,但承蒙见过“九霄环佩”的刘墨先生取名并篆书“湘云”——湘管生花春似笔,云根煮茗境如诗。大宝在琴上镌刻“湘云”时,也将高山流水、清风明月永久贮存在此琴中。癸卯春分,老木屋前梨花白,屋子内火塘暖,在一场“以琴之名”雅集音乐会中,大宝奉出“湘云”,且以一曲自创的《随喜》边弹边唱,琴音旷远悠扬,顿时将音乐会气氛推上了高潮。当我双手接过“湘云”时,如获珍宝,心里颇为激动。琴亦情也,我余生有了这一张古琴,借红楼女子湘云之美,借唐诗宋词《湘云》之韵,借《潇湘水云》之名,独得灵光之存。


因为大宝斫琴使用大漆,我每次到寨垅看琴都会对漆过敏,严重时曾医治了两个多月。取得“湘云”后,我便没有再去大宝琴室。


我们偶尔碰到过几回,犹记他向我说起想要为自己的斫琴手艺申请专利,我马上为他对接了相关部门,满心期许他的匠心被世人看见,可他一直未曾前往,将一身匠心藏于山野,隐于人间。


后来得知大宝斫琴之余,还去了腊尔山租田种植有机稻。腊尔山属于云贵高原台地,离城四五十公里,一路穿山越岭,道路崎岖难行,他常常骑着一辆二手摩托来往城乡之间。第一年新米成熟之时,他就骑着摩托,特意为我送来一袋新米。我看到他明显更瘦更黑了,满脸‌胡子拉碴,衣服上还沾有泥巴。如此辛苦劳作,也缘于古琴并不畅销。古琴本属小众雅乐,能操缦者不多,愿意购置手工琴的人更是寥寥。况且一张古法古琴,工序繁复,慢工熬时,从头至尾常常要耗费两年光阴。生存之艰,可想而知。可能也是为了节省开销,他常年茹素,但长久下来营养亏耗,拖垮了身体。斫琴不过五年时间,他的健康便亮起红灯,从确诊癌症到撒手人寰,仅仅相隔两个月。


湘西的青山木屋,最终没能留住这位守着太古之音的斫琴人。


大宝是去年国庆后去世的,假期我还见过他一面。我傍晚去运动场跑步,遥遥之间,听到一声清亮的“九妹老师”,转身便看到大宝骑着旧摩托停在我跟前,戴着破草帽,人很清瘦,脸颊嶙峋,眼窝深陷,眼神却依然是少见的清澈,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真诚。不久后,听说大宝回广西老家看病,很快又传来他病逝的消息。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不会草草几句便转身离去,一定停下来与他多说说话,聊聊他的古琴,聊聊他的高山水稻,哪怕是聊聊天气、烟火、细碎心事,也得把寻常闲话慢慢说尽。


然而,世事如烟,人事终散。寨垅琴房那一室古琴,散落四方。


说来,我与大宝老师之间谈不上深交,但他的离世令我很是伤感。他在湘西生活近二十年,来时无声无息,去时悄然落幕,就像从未来过湘西,又仿佛这片山川从未真正留住过他。轻如微尘,渺如蝼蚁,是无数平凡小人物的缩影。喜愈喜,悲愈悲,千千万万细碎的情绪攒在一起,才撑起了这鲜活的人世间。我们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各自的泥泞里捡拾温柔,让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真实落地。


前不久,偶然听闻有人还在代销大宝的古琴,我辗转寻至,墙角一隅尚余几张没有上弦的琴以及些许配件。我选了一张无弦琴,为传统混沌式造型,琴体较小,应为放置于双腿之上弹奏的膝琴,通体黑漆遍布红色斑痕,如此色彩为第一次见,可算极其有缘。轻抚这张无弦琴,无丝弦之振动,无琴音之悠扬,却仍旧有一股清宁雅洁的意境,缓缓漫溢开来,温柔地包裹身心,浸润心绪,消融俗世的浮躁与疲惫。


翌日大暑,有朋友送来一套龙人冰弦,七枚琴轸,七根冰弦,一截细铁丝,一支上弦棒。我方才得知琴弦竟然有别:一弦最浑厚粗重,七弦清细悠远,从粗到细,各有分寸。


无知者无畏,我当即自学上琴弦,步骤不算太繁琐,谁知七根弦尽数上好,拨弄之下唯有五弦清亮作响,余下六根皆绵软松弛,发声微弱。这才恍然,上琴弦,不单讲究手法巧思,更需一股沉实蛮力拉紧固弦。


待到爱人归家,他帮忙重新拆解修整。先理顺琴轸绒线,再逐根发力绷紧琴弦,几番调整耗费许久,终于整套冰弦绷得匀实,轻叩便有清越琴声漫出。


试抚一曲《忆故人》,有弦无弦,皆是纪念。


文 | 九妹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