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瑞花
老盘秤悬挂在木屋板壁的竹钉上,它是母亲的秤,父亲称稻谷、肥料,用另外一条能称起两百斤的大钩秤,但我们的学费、新衣服及家里的零用开支都是母亲用这条老盘秤称来的。
逢五逢十是镇街上的场日,别家的婶娘去看看热闹买点吃的穿的,母亲却寻思去卖点什么,家里可是四个背书包的呢。母亲的划算在我们青溪是出名的,四个背书包的没拖欠过学费,没饿过肚子,冬有棉衣,夏有凉鞋,都有模有样,干净整齐。
母亲种庄稼最讲究留种,所有作物只要开始结果,她首先考虑的就是选最好的留种,从瓜果蔬菜到五谷杂粮,不但要留足自家来年所需的种,还要好好收藏,待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挑到场上去卖。做种子的作物,价钱往往是用来做食物的两倍甚至更高。
清明必出种。清明节前的场日,母亲用箩筐装了各样种子,带上老盘秤,早早来到镇街上的栎树底下,
开始她的买卖。如果场日碰上星期日,母亲也会要我去帮忙算数、看管老盘秤,以防拥挤的人把秤砣拿走、把秤杆折断。来买种子的,总能叫出母亲的名字,问去年卖的某样种子还有没有,夸赞那种好,苗儿长得齐整,从兜底结起,累累地结。还悄悄地对同来的婶子说,就到这买,她的秤老,一两豆种要比其它地方多好几粒。我听了在心里笑,这人够精细的,买了豆种还一粒粒数呢。
卖完种子,山里的茶叶冒芽了,雀儿嘴一样,母亲细心细意采了,炒蔫,揉拢,烘干成香香的绿茶,用白布袋子装了,卖给镇街上那几个嘴刁的茶客去慢慢品。谷雨后,茶叶满山满岭,海洋一样无边际,母亲一篮一篮采摘回来,做成红茶收藏在家里,等待山外的茶贩来收购。母亲总喜欢把红茶卖给那个叫六指的人,因为他的秤最能对上母亲的老盘秤。
这期间,菜园里的瓜菜也蓬蓬勃勃生长起来。每隔一个早晨,窗口露出一小片白,母亲就去菜园摘满一背篮菜,穿过凝结露珠的芒草,由老盘秤陪着去镇街上卖菜,有时卖完菜回来,村里散漫的人还坐在门槛上发懵。
老盘秤最风光最油水的,还是年底父亲杀了年猪去镇街上卖的时候。镇街上的袁拐子是老熟人,父亲向他租一张屠桌,就可以开始买卖了。母亲喂猪不吝惜劳力和柴火,都是煮熟食,又舍得往猪食里打米,猪肉摆在那里,油润润细腻腻的。屠桌边上围满了人,父亲热情地与他们招呼、装
烟,三两句话,一注买卖就谈成了,父亲操刀砍肉,母亲称秤收钱,一个上午猪肉就卖完了,老盘秤的盘子、秤杆、秤砣、提绳,都油光可鉴,它也算沾上过年的喜气了。
木屋的孩子一个个翅膀硬了飞走了,母亲脊背如弓,膝关节严重变形,需倚杖才能行走,种地仅限于木屋前的菜园,再没有上街卖东西了,老盘秤寂寞地悬挂在木板壁上,只剩下一个用途,过过秤。
逢年逢节,亲戚邻里送来肉、鸡鸭,母亲等人走远,就拿出老盘秤来称,我们笑她,称什么呀,随别人拿多少。母亲却说,称了心里有数,下次还礼的时候好再加上一些。在人情往来中,母亲从不亏欠别人。去场上买了东西回来,母亲也会过过秤,哪个的秤准,下次再去他那买,哪个卖虚秤,便再不去那买了。有次在镇街上,母亲的一个老表摆了屠桌卖肉,喊母亲买,母亲买了一块肉回来过秤,结果少了半斤,母亲忧虑起来,说,做买卖,秤是一条路,老表把自己的路堵死了,生意做不长久的。果真,那个老表做屠户不到半年,屠桌前越来越冷清,生意做不下去了。
秤称良心,斗满儿孙,在秤杆的起落、称绳的滑动之间,只有公平不短秤,生活才有准则,日子才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