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田田

　　其一

　　投荒万死鬓毛斑，

　　生出瞿塘滟滪关。

　　未到江南先一笑，

　　岳阳楼上对君山。

　　其二

　　满川风雨独凭栏，

　　绾结湘娥十二鬟。

　　可惜不当湖水面，

　　银山堆里看青山。

　　——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

　　北宋中期诗人黄庭坚，其诗气势峻拔、法度严谨、清劲刚健、潇洒雄奇，被奉为一代诗宗，对后世影响极大，与苏东坡并称为宋代诗坛“苏黄”。

　　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与苏东坡惺惺相惜、声气相求，在政治上也因与东坡交往密切而屡遭贬谪。绍圣二年，黄庭坚被谪官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元符元年，再徙戎州；元符三年，被放还。崇宁元年，他赴家乡分宁（今江西修水），途经岳阳。

　　是日风雨不休，黄庭坚孤身一人，冒雨独上岳阳楼，一览风雨中的洞庭风光，写下了《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此时，他年已五十七，已经进入了人生的暮岁。

　　第一首诗以抒情为主，直抒胸臆。首句脱胎于柳宗元的“万死投荒十二年”（《别舍弟宗一》），“投荒万死”指贬谪流放生涯，此劫今昔相通，而两鬓斑斑，更可见被流放的这些年里诗人所遭受到的折磨。“生入瞿塘滟滪关”，瞿塘即瞿塘峡，是三峡之一，水流湍急，地势险要；滟滪即滟滪堆，在瞿塘峡口。此句既写出了瞿塘峡、滟滪堆之险，又饱含着对仕途艰难、风波险恶的无限感慨。“生出”二字看似轻快，实则蕴含着多少次大难不死的侥幸与感叹。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这两句诗表现的心境似乎是轻松愉快的，其实依然是沉重苦闷的。诗人一生失意，历尽不平，而平生好友此时一个个都已凋零殆尽：苏轼死于从海南返还的路上；秦少游远死藤州；陈师道饥寒而死。黄庭坚孤身一人，又怎么还能欢笑？然而，青山为侣，翠竹为友，至少，这眼前的明湖、沙鸥、远山、碧波，是美丽的，也是纯洁的，这秀美雄奇的岳阳山水清纯明净，远胜过阴险狡诈的世道人心。这片山水给了一个愁苦的失意人以暂时的精神解脱。这是一个归来的流放者的复杂心情，既有“生出瞿塘滟滪关”的庆幸，又有不知这片刻安宁何时会被打碎的忧惧。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情感，在黄庭坚笔下意态兀傲、诗情峻拔、气骨嶙峋、磊落自在。读来可见其悲、可见其泪、可见其侥幸与感慨，唯独不见低头求饶、摇尾乞怜之态。

　　第二首诗以写景为主，以景寓情。“满川风雨独凭栏”，诗人于风雨之中，独上岳阳楼。许浑说：“山雨欲来风满楼。”李煜说：“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不知黄庭坚独自凭栏，面对满川风雨时，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些与他有无限情感共鸣的诗句。诗人孤身凭栏，把满腔的寂寞融进洞庭湖水的千里烟波。继而，他抬头远眺，君山隐隐，恰如十二螺髻。这时，诗人的心长出了想象的翅膀，君山原本因湘君而得名，在这里被诗人想象成少女的螺髻，既清新妙曼，又充满了浪漫的神话色彩，写出了君山的轻灵俊秀之美。

　　在三、四句里，诗人的想象更富有一种能动力。“银山堆里看青山”，身在岳阳楼，而神游洞庭湖，想象于山雾萦绕间细细近观青山的极妙体验，把水波、银雾、青峰、碧湖写得清新朦胧，如梦如幻。结尾以妙境取胜，与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望洞庭》）、雍陶的“应是水仙梳洗罢，一螺青黛镜中心”（《望君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在风格上气韵雄阔、襟怀旷远、笔力刚劲、骨气奇高，于山水间生出情意来，于沉郁间生出旷达来，刚健清新，自然不羁，譬如自在青衫磊落行，正是诗中妙处，被称为黄庭坚七绝诗歌中的冠冕。

　　“楼观岳阳尽，川回洞庭开。”波涛万丈、能洗荡诗人胸中块垒的，除了洞庭湖还有谁呢？历代诗人都在岳阳楼上写下了最好的作品。得岳阳者，得天下之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