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田田
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因其词美,又善曲律,故以文学传名。淳熙十三年,时年32岁的姜夔,流寓长沙,创作了许多描绘湖湘美景和湖湘情致的作品,他的潭州词是湖湘唐诗宋词中的杰出代表,具有独特而鲜明的湖湘审美意蕴。
如《一萼红·古城阴》:(词前小序)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此词写姜夔在长沙时登高有感。词前小序写得极雅,交代了自己出游的路线——“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所见的湘景是“湘云低昂,湘波容与”,以及令他留意的“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的一丛丛官梅。由此触景感怀,引发全词。
此词上阙纪游,前三句点题,而后写环境:气候严寒,云气低沉。之后又着笔写景,于景中寓情。词人至此而兴致渐升,上定王台,登岳麓山,情与景同步层层展开,可见白石用笔之妙也。
下阙写身世飘零之感与追忆往昔之情。“记曾”两句把旧事轻轻拈来,青春记忆于此突然涌上心头,笔锋至此而陡转,“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词人深深眷恋着自己的青春年华,然而,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又如《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人绕湘皋月坠时。斜横花树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谁知?东风冷,香远茜裙归。鸥去昔游非。遥怜花可可,梦依依。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姜夔年轻时在合肥,曾与一位喜穿红裙的少女有过一段初恋,因家长不同意而被迫分手。从此,词人一见红梅就会想起她来,是以“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那清纯无邪的情意、刻骨铭心的相思,都沁入词人笔下。
这一次,在长沙,在湘江边,姜夔又一次看见了红梅,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初恋少女。“斜横花树小”,一个“小”字,暗示了他们相爱于两小无猜的少年时;“东风冷,香远茜裙归”,可见这段爱情断折于女方家长之手,词人只能把对红裙少女的爱情收藏在记忆深处。
词末三句“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用的是湘妃典故。借娥皇、女英的泪水点染出斑斑湘竹为例,暗示自己对初恋少女的相思刻骨之深。“相思血”三字,把湘妃竹与红梅花联系起来,把神话传说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读来不仅情致缠绵,而且神韵浪漫,意蕴无穷。
再如《霓裳中序第一·亭皋正望极》:(词前小序)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余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余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淳熙十三年秋,姜夔登衡山祝融峰,特作此词以记之。上阙从景物入手,触景伤情,感慨深切;下阙抚今追古,更觉凄清寥落,愁绪纷纷。此中的寂寞词心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羁旅之感,而是一种包容了飘零天涯的无依感、红颜远去的伤情感、才华难展的失意感的复杂心情。词境清空淡远、疏落幽宛,读之令人肠断。
姜夔的一生,有才难施,也许是凄凉的,但他留给湖南的词作却是美好的。他以深宛韵致点染了潇湘情意,留给了湖湘后人们多少文化宝藏?从这个方面看,他在诗意的湖湘栖居中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