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勇
父亲离开我们有九个年头了,九个春秋是漫长的一河岁月,在这一河岁月的漂流中,过去的陈年旧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忘怀。记忆犹新的是父亲做农活的模样,他是农民,做农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唯有日夜的劳动,才使他感到自己的活着和活着的意义。
父亲一直是瘦瘦的,乡邻们用麦秆来称呼他。小的时候,还不到读书的年龄,我总如尾巴样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是公社的民办教师,那时没有幼儿园,父亲便带着我,让我在教室的后排坐,或者让我在操场里玩。
但是,一直到我最小的弟弟参加工作,父亲还是民办教师。我们填写家庭出身时,父亲都不允许我们填教师,而是郑重其事地和我们说,就填农民。我从父亲那看似坚定的言辞和坚硬的表情中,能感悟到他内心的尴尬、无奈和与世无争。在父亲的内心深处,是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能吃上国家粮的公办教师的。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很多的家庭已经解决了温饱。我家人多力少,作为教师的父亲对做农活实在是不敢恭维,每年的收成都是薄薄的。父亲便会挤出点时间,在离家不远的山坡上开垦出一块一块的小山地,播麦子插红薯。只是土质并不是很好,那些背阴的、肥沃的山地早就让人开垦了,剩下的大多是礓泥巴地,每一锄、每一锹挖进土里,都要遇到不方不圆、无形无状的礓子石,用去的力气和时间也往往是别人的几倍甚至十几倍,父亲的锄头也是左缺一块右缺一块。但是,父亲坚持开新地。
父亲干农活的时候,我喜欢站在他的身边,一边看他举锄挥锹,一边去踩踏父亲的影子。我看着他伸出瘦长的手臂,将锄头举过头顶,对着天空,那锄头勾似乎钩着了半空中的日头。在空中凝寂了不到一秒之后,一瞬间,又积蓄着力量深深地落进地里,锄头碰撞着土窠里的石头,光芒四溅,父亲拿着锄头把的虎口在震动,手臂在颤抖,整个人看上去都失去了重心。这时候父亲的后背随着弯下的腰部,发出轻微柔韧的响声。父亲就这样一锄一锄地挖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在他的锄头下消失。那一丘丘一层层的荒山被父亲刨碎又重新组合成了一块块新地,直到日头落山。
父亲会问我,日头落山了吗?日头真的落山了吗?当父亲听到我说“日头早就落山了”,他才放下锄头,用一只手撑着,让弯久了的腰响出特别舒服的嘎巴嘎巴声,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半旋身子,找一块靠坡的山地,仰躺上去,面向天空,而那斜斜的土坡正顶着他的腰骨,很随意、很舒展的样子。
父亲总是很知足的,放学后,不管晚早,天是不是黑了,不顾母亲的数落,照例会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把不规则的礓子石垒在地沟边沿,叠成一层层的梯土。回家的时候,父亲会站在梯土上,默默地注视几分钟,像欣赏艺术品,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扛起锄头,往家走。
父亲是农民,知道生活中的苦乐,都是植根在土地之中,和劳动息息相关。他经常说,只要动手,就有吃的,就算是遇上再苦再难的生活,只要勤劳肯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父亲用自己的勤劳融化了时光的阴霾,也用这样的方式进入了我灵魂。他从未离开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