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住煤屋的槿姑
发布时间:2020-07-17 编辑:湘声报-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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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瑞花



  开学前两天,我才接到县城学校的聘用通知。在学校周围的水泥森林里几番搜寻下来,租定了学校后面一栋老房子一楼的一个套间。


  槿姑比我先一年进城,租住在我楼下,那屋原本是房主们用来堆杂物、藕煤的,矮小、封闭、潮湿。好在槿姑有操持,收拾得整齐有序。


  成天在学校跟学生吼天吼地的,回到家里只想安静一会,更何况刚从乡间来到县城。但那房子的电路老化,家用电器都要轮换着用,不然就会短路跳闸,房主要求烧蜂窝煤。我早出晚归,疏于添煤,煤炉子总是熄的,家里又没有准备木柴和木炭,只好去麻烦人。住在我对面的是房东,我自然想到去他家换火,第一次还好,房东没说什么就把炉子里燃得旺旺的煤球夹给了我,第二次正碰上他在炒菜,见我又要换煤,他半开玩笑半挖苦说:“你这个老师,连个煤火都不会生,恐怕教书也是个茄花色。”


  茄花色,不红不紫,散散漫漫。我听着很不入耳,拉着脸说:“不换就算了。”我夹着新煤球往回走。


  脾气耍了,可煤炉子还是熄的,我只好去楼下。槿姑正打开门在炒菜,见我用铁夹夹着个新煤球,知道我要换火,忙把菜锅端开,让我把那个熊熊亮着的煤球夹走。我要她先把菜炒完,她说:“你们当老师的赶时间,我们早点慢点不要紧。”


  听槿姑这么说,我心里像她家的煤炉子一样暖烘烘的,忙把新煤球放在炉子边,夹起烧得正旺的煤球。槿姑说:“来换火就是了,还担个煤球来干什么?”


  “担个煤球”?我不由转身又看了看槿姑,这个“担”字是我们青溪人说话的特色,再一问,她果然是比我更山里的瓜麓山人。槿姑男人嗜酒,中风后瘫痪在床,看遍乡村大大小小的医生后,听了一个亲戚的建议,来县城里进行按摩治疗,一年下来,男人能趿拉着拖鞋拄着拐杖在煤屋门口转转了。男人说要回去,自己家有一栋木房子,旁边还有一个菜园,住着舒心。槿姑不甘心,男人曾经是瓜麓山最标致的后生,最强壮的劳动力呢。她在市管所找了一份保洁工作,还捡些废品,维持着生活和医疗费用。


  我说槿姑辛苦,她说扫个街道没什么累的,只是刚打扫干净,又被人糟蹋,心里难受。虽然在乡里一年到头还没城里一个月赚的钱多,但如果不是为了给男人治病,还是喜欢在乡里种地,因为在地里花的心思都能有收获。我安慰槿姑,你把街道扫干净了,给大家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也是大功劳呢。等叔的病好了,就可以回去种地了。槿姑听着也高兴起来。


  一年后,我买了房子搬走了,每天在自己固定的轨道上忙来忙去,再没有去那老房子看过槿姑。


  时至六月,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因为教室腾出来做考场,学生们开始清理课桌,把有用的书籍搬往寝室、教师办公室。附近几个捡废品的老人忙得不亦乐乎,把一袋又一袋废纸往校外拖。


  突然,一阵叫骂声传来,我忙走出办公室,循着声音走去。


  “你疯了?你拉住我的袋子干什么?”那个经常在校园捡废品的黎婆婆死劲抓住编织袋,与拉住她的老妇人推搡起来。


  我走近一看,发现拉住黎婆婆的老妇人竟然是槿姑,槿姑也认出了我,忙求助似地对我说:“我看见她从办公室担了一捆整齐的书,把学生有用的书做废品卖,真是没良心。”


  我忙和几个学生打开了黎婆婆的袋子,发现里面真有不少是学生正在使用的课本和工具书。我很气愤,把黎婆婆带到了学校保安室。当我从保安室回来寻槿姑时,她已经走了。


  校园的桂花像约齐了一样开在绿叶间,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新的学期又开始了。我把办公室的旧书旧作业本、新书的包装纸,都用绳子捆好堆在书桌下,盼着槿姑来。


  可槿姑一直没来。我提了废纸去老房子看槿姑,煤屋门锁着,我从不大的窗口望进去,里面放着杂物和一辆摩托车。在我犹疑之际,房东摇着蒲扇从楼上走了下来,我问:“您这煤屋不打算出租了?”“我们这片棚户区马上就要改造了呢。”房东很是高兴。


  “槿姑呢?”


  “他们回去了,她男人比以前好多了。省里有个医疗扶贫队在他们那里办了一个康复中心,可以免费医疗……”


  我真替槿姑高兴,她终于可以住在敞亮的木屋,在屋旁的菜园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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