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邵二中有很多树。
少时望二中神圣,梦想取个二中学籍而不得,心生气馁。二中离老家两三里地,我视自己是二中人,那时二中周末常放电影,对乡亲开放,我常去赶电影大餐。师范毕业后,曾在与二中一田之隔的三溪学校吃过多年粉笔灰,也是望二中而不得,常常逡巡二中门口。
背靠大树,吟诵课本,是二中学子的美好晨课吧。曾无数次瞭望小坪里的乔木,却不曾走进过这片树林,这次来二中,特地去树林小憩,气凉凉,风习习,让我甚是惊奇。
这棵核桃古树,不在小坪,其居小坪另侧,一树独立。核桃树三人抱,未必手指能相接,而其生也,非直立,枝上生枝,开枝散叶,阴翳着二中三分地,张臂伸膀,翼护着二中数万生。
2022年壬寅虎年,二中恰是120年。创始人周叔川,是辛亥革命元老,曾被孙中山任命为长江上游招讨使,毕生献身革命。“清季失网维,外患侵吾圉;国土日崩溃,志士悲禾黍;醒狮蹶然起,一吼动寰宇。”这是我乡先辈、《大公报》湖南总编辑李抱一在二中(其时叫大同学校)30年校庆所作之排律,歌颂学校周公爱国胸襟、救国精神。先贤志向高远,怀抱阔大,远非碌碌我辈可拟。
周公感念家乡地处偏远,僻居山村,民智未开,思谋教育兴国,变卖家产,创办大同高小,为湖南最早的新式学校之一,这是新邵二中前身。二中最盛时期,是上世纪80年代,有一年高考一举考中120人,此地人口占全县十分之一,高考录取人数却居全县三分之一。高比例何来?来自这所百年老校。
也来自这棵百年老核桃树吧。这树是周公手植?爱人说,可能是天植。也许是某只鸟,衔来种子,落在这里,核桃树兀自生长,长成参天大树,佑护读书人。暮色飞归鸟,傍晚时候,总有无数鸟们,将苍翠的核桃树当家,在此安居。鸟们起,学生起,诗书趁年华,或站或坐,围在核桃树下,嘤嘤其鸣,所鸣者,书也。
二中所居偏远,前面却有一条小河,名三溪河,河水清且澈,养了这棵核桃树。核桃吐露芳华,与书一同入了学子之腹。读书是要清风的,清风何来?来自树木与阳光。
我所知道的,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长张干,曾就读该校;中国第一个女兵作家、曾与冰心先生齐名的谢冰莹,曾就读二中;还有“难酬蹈海亦英雄”的陈天华,也曾与二中结缘。他们给这块土地,注入书本气息,注入文化底蕴。
核桃树老了。这个春天,我去看望这棵核桃树,树干鳞皮剥剥落落,树叶稀稀疏疏,核桃树以其凌冬振风姿,顽强生长,野蛮生长。它貌似承受不起岁月沧桑,枝头似倾未倾,欲倒未倒。师生怜悯老树,在其枝干下,竖立水泥圆筒,把树干顶起来。
二中位居农村,与城远隔,乡村学校举步维艰。我没在这棵核桃树下,领受过清风,也没在这棵核桃树上,感受过童年,而我心有戚戚焉:这棵核桃树,在老家土地,还能屹立多久?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木与树人,天然能两相对出,两相对举。核桃树已百年树木,这一方水土将是千年树人。
文|刘诚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