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后,大伯有些肥胖,腿脚不太灵活,眼睛也退光得厉害。但每年的清明节,他还是会颤巍巍地随我们一起去扫墓。
祖坟山因封山育林,长满了小灌木。以前身体好时,大伯会在清明节前去山上砍一条小路,方便大家走路。后来,他干不动了。但那条经过多次清理的小路,还是依稀可见的,只要把几棵拦路的小杂树拦开,便可以走人。
清明节,我最喜欢听大伯讲故事。他在同辈中排行老大,对我们大家族的历史最为了解。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带他去扫墓,并给他讲了上辈、上上辈等先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大伯每年也给我们讲一遍。故事中,没有特别的人和事,留给我记忆最多的是先人们曾经遭受的苦难。
因为血吸虫病和结核病,族里有很多年轻人英年早逝。大伯14岁、我父亲4岁时,爷爷就因病过世了。男人过早的病故,留给女人太多的苦痛和贫穷。从大伯的口中,我知道了一个又一个吃尽苦头但坚强地把孩子抚养长大的女人。站在她们的墓前,我为她们受的苦难而心痛,更感念她们的坚强,正是她们的付出才让我们这个家族的血脉得以传承。
追思完故人,大家要聚在一起吃饭,叫做“吃清明”。这时,我们总是喜欢缠着大伯,让他讲讲上战场的故事。大伯当过兵,上过真正的战场。他说:“战争打响后,子弹嗖嗖地飞,大家都非常害怕。老兵会让新兵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等一拨子弹打完,冲锋号吹响,大家跃出战壕。这时,有战友倒下。”说到这里,大伯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看到与自己相处的战友倒下,大家便杀红了眼,不再害怕了,一直往前冲,直到消灭敌人。”孩子们觉得打仗好玩。大伯却训斥我们说,“别胡说,战争最残酷,和平才最好!”
几年前,有人敲锣打鼓给大伯送来了“光荣之家”的牌子,金灿灿的。那天,大伯反复抚摸着那块牌子,两眼满是泪水。他把那块牌子挂在了大门的正上方。
大伯当过兵,但性格很温和。退休后,他一直在乡下老家居住,平时就喜欢钓鱼、养鸡、养花,日子过得静悄悄的。去年国庆前夕,这位给我讲故事的人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一个经历过枪炮声的人,是如此地喜欢安静,让我念念不忘。
文| 王玉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