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在中秋夜吃的饼,不是月饼,而是烧饼,是有一点点红糖夹心的普通烧饼。饼是麦面白饼,红泥火炉上用一片生铁锅和木炭火烤出来的,红糖是五六元一斤的普通红糖。
那时我6岁,对年节没有什么印象,没吃过月饼,也不知道中秋节有吃月饼的习俗。那是个晴朗的秋日,下沉的夕阳似乎忘记了坠落,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极了腌好的咸鸭蛋黄。我从黄麻地里钻出来,把满满一背黄麻叶子拖到田埂上,准备把它背回去晒干了做柴火。同院的吴婶,正背了一背红薯藤往回走。“哎呀,二女子呐,真懂事呢!捡背柴比你还高一截呀。你妈好没?还没回来吗?”她从冒尖尖的红薯藤下,吃力地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母亲病了。那时候,黄麻的叶子还绿油油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花朵,蝴蝶一般翩翩起舞。花谢了,叶黄了,母亲却一日日憔悴下去,最终被滑杆抬去了医院。
当我再次在黄麻地里钻来钻去,小小的双腿却沉重了不少。阳光漏下来,蝴蝶飞来飞去,薄薄的羽翅和往日一样轻盈。母亲病了,父亲去医院陪护。剩下我和姐姐,我们自己做饭,自己关门,自己睡觉。当然,父亲走之前,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柜子锁得牢牢的。“灶门口不能堆太多柴,烧了再去搂,捡的柴放牛圈里。”面对两个六七岁的女儿,他千叮咛万嘱咐。
长大往往只在一瞬间。父母走后,没有人提醒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自己按时起床,扫地,煮饭,喂鸡,割草,捡柴,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做。
当我又一次从黄麻地里钻出来,咸鸭蛋黄似的夕阳正一点点往山头下沉。枝头鸟鸣啾啾,晚归的呼唤,总是热烈而温暖。谁在叫我的小名?啊!父亲回来了!小路那头,柏树的浓荫之下,父亲踩着暮色回来了。
母亲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父亲说,病房里有人买了月饼过中秋,他没有钱,又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女儿,就买了烧饼和红糖赶回来。黄麻叶子的火燃得旺旺的,白米稀饭煮得稠稠的。父亲切了一大块红糖加进去,又用小火熬煮了一会。米饭的香和红糖的香氤氲缠绕,那颜色好看极了,那滋味真是美味极了。
月亮升起,像刚刚烙好的热腾腾的饼。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晚饭。红糖稀饭特别甜,特别香。饭后,父亲又把烧饼拿出来,碗口一样大的烧饼,被平分成了六份。这泥火炉烤出来的烧饼,是我平生吃的第一块月饼,其实就是白面馍馍,两面焦黄,有一点点红糖夹心,很有嚼劲。我一点点掰着吃,越嚼越香。
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烧饼,在我心里,却又香又甜,滋味悠长。仿佛金黄的明月,一直高高悬在记忆的天空之上。每当中秋之夜,明月升起来,月饼摆出来,节日的气氛就浓起来了。看着那些制作精美、造型独特、馅料丰富的月饼,往事就会情不自禁地浮上来。那个遥远的中秋节,那个等待父母归来的黄昏,那个父亲买回来的白面烧饼,伴随着月饼诱人的醇香,又鲜活起来。
贫瘠的村子,贫瘠的家,少年时的许多记忆,仿佛都是贫瘠的。唯有那个中秋,那个被掰成六块的烧饼,那一碗香喷喷、甜滋滋的红糖稀饭,还有月光之下简陋的小院,以及院里相亲相爱的家人,是如此丰富而生动。只要一想起来,无论脚下的路有多长,心里都是沉实而温暖的。
文 | 王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