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电话里说,本家爹爹前几天走了。我听后,心里着实一惊。
本家爹爹今年74岁,是族中在世老人里辈份最高的。今年春节回家,我还见过他。那天,我正在客厅看书,本家爹爹走了进来。我连忙招呼他坐下,把烤火炉开到最大,然后给他沏了一杯浓茶。本家爹爹喝了一口茶后,跟我聊起他孙子的事来。两年前,他孙子在上学期间应征入伍到了新疆某部,到今年8月服役期满,目前正在参加驾驶员培训。
本家爹爹问我,孙子是退伍好,还是留在部队好?
听完他的介绍,我一边给他解释国家政策,一边分析两种选择的优劣。他听后很是高兴:“那就让他申请留部队吧,能不能当上军官看他的本事。”我笑了笑:“您老也不要太操心,最终还要看您孙子本人的意愿。”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本家爹爹又喝了会茶,这才起身离去。
在我的印象里,本家爹爹是个闲不住的人。每次见到他,不是在田里干活,就是在河里抓鱼,或者挑着地笼去捕黄鳝。70岁前,他和谭婆婆不仅种田,还租了小河养鱼养鸭,每天晚上就睡在河畔的茅草棚里。十几年下来,他们不仅为儿子修了新楼房,还供孙子上完中学上大学。近几年,家家户户都租用旋耕机耕田后,他又养了一头水牛,专门给别人田里犁沟。他养的那头水牛,是方圆四五里唯一的耕牛。
本家爹爹曾是个老观念很强的人。农闲时,母亲和谭婆婆去村西头跳广场舞。有一段时间,他总说跳舞耽误干农活,开始闹“意见”,谭婆婆也打起了退堂鼓。母亲当面戳穿他:“您老不是嫌跳舞耽误干活,而是封建思想在作怪吧?”本家爹爹立马红了脸。母亲耐心做他工作,这两年体检,婆婆的高血压都降下来了,其它指标也都恢复正常,这难道不是跳舞的功劳?母亲的话在情在理。本家爹爹也只好作罢。
今年春节过后,本家爹爹突然感觉腹部不舒服,吃饭吃不香,睡觉也不踏实。他一直拖着,不愿意去医院检查,每天照常下田干活。直到有一次晕倒在田里。他的儿子陪他到县城医院,一查竟是肠癌晚期。儿子在医院大厅嚎啕大哭:“我爸这是为了我们累的啊!”儿子坚持要送他去省城治疗,他执意不肯,只想回家待着。他的女儿要接他去城里住几天,他也不肯去,说田里的早稻还没收呢。
回家后,本家爹爹像秋后的落叶般,一天天干瘪枯黄。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谭婆婆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本家爹爹躺在上面,一边晒太阳,一边看早稻抽穗扬花。一天黄昏,本家爹爹长叹一声:看不到了啊!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一生最爱庄稼的他,最终没能看到今年的早稻成熟。他病倒后,孙子曾哭着要请假回来,他把孙子骂了一顿。按照本家爹爹的遗愿,为了让孙子安心留在部队,家人没有告诉他爷爷去世的消息。
听完母亲的讲述,我已满心苍凉。本家爹爹,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终能看到那铺天盖地的满目金黄。
文 | 百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