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先生的散文集《自在独行》,书名禅意浓浓,犹有“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醍醐灌顶之力。置于案头,爱不释手。
“独行”,是我的常态。在单位,不串门不访客,无事不往来;在家里,关进书屋不出门;少有的聚会,埋头苦干于美食美味,吃饱喝好嘴一抹,边上抽烟去;旅行路上,即使有伴同行,常常把别人丢得老远,奔走或停留在喜欢的山水中。
我的独行,是自讨没趣,是无人理睬的冷落。而贾平凹先生的独行,别有情趣。他的独行,并不是一人在时间的横轴上踽踽而行,而是让内心住进一个有趣的灵魂,有趣到无需旁人打搅,亦能见花闻香、有树纳凉。
独行是一种孤独状态。贾平凹先生说,孤独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遗弃,而是无知己,不被理解。生活中有些人的怪异行为背后并不是孤独,是孤僻。贾老师和那些孤独者有着不一样的地方——他是孤独的享受者。因此,贾老师的独行,随和坦然而温暖。他不鄙夷不傲慢,只是站在旁人的角度去看待。他自己秉持着一股信念,坚毅挺拔地立在那里,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独行,是一种安静状态。贾老师喜欢清静,他说自己最怕的就是家里的敲门声,那门背后是各种莫名其妙的角色带着各种繁杂的琐事,所以他最盼望的就是门永远不被敲打。但,他的“静”,并不是呆滞的一动不动、悄无声息,而是另辟蹊径地于任何一件“静”的事物中注入情感,以达内心之丰富多彩的“闹”,于静中取闹,得以拥有非凡之生命力。
“自在”,是一种追求。一直欣赏苏轼那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境界,而读过《自在独行》,贾老师的自在,又让我心生羡慕。
贾平凹先生的“自在”,是对万物的情怀。他写眼前的桌面、铜镜、石头、燕子、云雀、树、风雨、星星、荒野地……笔下的世间万物,或许都有着各自的生命路线,丰富自己的内容,完成自己的存在。他望着窗外的法国梧桐树落叶,看见的是生命的运动,想到的是哲学命题:欢乐到来,欢乐又归去,这正是天地间欢乐的内容。大概只有内心柔软丰富的人才会这样吧!这样的自在,可以让俗世的俗事,有腔有调,有品有味。先生说花钱、说请客、说奉承、看人、聊秦腔、玩丑石,哪一样都让人兴致勃勃,会心一笑。这俗气是人间烟火,如风穿竹,如云飞渡。没有这俗气,他就说不出好读书“就得受穷,就别当官,就必然没个好身体”;没有这俗气,他就悟不出“忙忙人生,坐下来干啥?坐下来吃烟”。没有这俗气,他就不会对狐石想入非非,对三目石穷尽物理,对丑石刮目相看,更不会看到“卧虎”的精神和“残佛”的安详。然,俗有俗的智慧,气有气的通达。贾老师的俗气为他的爱好带来了几丝山川里的清风,徐徐绕绕。这俗气和爱好都灌进了他的灵魂和身躯。
这样的自在,是雅致,是诗情画意。“云是地上的水追逐天上的太阳所致”,多妙的语句,这该是一个有着怎样想象力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呀?这该是多么有趣的人在漫无边际畅游时,才会得出的感悟?贾平凹先生的妙语与诗境,比比皆是。
读过之后,我更愿继续“独行”,行出“自在”。“世上的事,认真不对,不认真更不对,执着不对,一切视作空也不对,平平常常,自自然然。”虽然不能完全避开这个喧闹的世界,仍然可以淡然从容,对生活坦然无畏,用苦中作乐、乐而忘忧的任性态度来向生活致敬。
文 | 施崇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