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屋的路，是条布有白玉斑点的石板路，一米见宽，被乡亲们的脚板踩踏得锃亮。秋日闲暇，我又踏上了石板路，满脑子都在寻觅被岁月嵌进路上的影子，寻找遗留在路上的故事。

望着石板路缝隙间长出的狗尾巴草，摇弋在秋风里，我陡然间想起曾经跟随老妈进出的“大虎”。那天，它偶见我肩扛着包从村口归来，立马“汪汪”叫了几声。母亲听到“大虎”吠叫，抬头看见我，连忙直直腰，放下手中的青菜、萝卜，双手在衣襟上拍搓了几遍，满脸堆笑地垮过一丘丘田埂，往进村的石板路上赶。

“崽呀，回来了，不早来个话。看你大包小包的，累趴了吧。”母亲说着伸手从我肩上接过一只旅行包。这是我30年前，入伍后第一次回乡探亲的场景。

沿着歪歪扭扭的石板路往村里走，母亲告诉我，过不了多久，这条石板路就会没人走了。我问，为什么？母亲手指着右前方，笑着说：“村里准备从田垌中间修条大马路，过年前就会动工。你讲，这石板路，谁还会来走？”我们母子俩说笑着，一根烟功夫，就到了家门口。

进村口的石板路，是祖辈历代进出山里山外的生活通道，也是连接村民生活的生命线，许多子嗣后裔都沿着石板路出发，奔向人生舞台，迎接命运砺炼。

记得我应征入伍那天，也是个秋阳暖和的日子。当村民的锣鼓队把我送上新征程，我那一辈子要强的父亲，却突然“失踪”了。村干部找，亲戚朋友找，怎么也找不到父亲。无奈，我在热热闹闹的锣鼓声中走上了村口的石板路。

村口的石板路，弯弯曲曲，穿绕在大片的田垌间。我和送行的乡亲们挥手告别，倏然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立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爸爸，我走了，你保重……”我话未讲完，便哽咽难言。父亲没有回应，仍立在秋风中，目视着我远行。我不停回首眺望，父亲的影子渐渐融入他身后起伏的山峦。

30年后，我又徜徉于村口的青石板路，路两侧渐显枯涩的茅草在秋风中少了生命的亮色，一束束“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的野菊花，酷似父亲灿烂的笑容。

文 | 尹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