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声报记者陈彬
3月14日下午2点,长沙市第一医院北院(长沙市公共卫生救治中心)送走了最后一名治愈的新冠肺炎患者。至此,长沙市在院确诊病例全部清零。
感染外科护士长杨爱平是最早投入战疫的医护人员之一,她负责的是4病区,里面都是新冠肺炎重症患者,最多时有25个病人。
“这个病区与普通隔离病区完全不一样,许多重症患者有着不同的心理焦虑,有着不同的表现和需求,医护人员要想办法从心理上干预,坚定他们的治疗信心。”3月17日,在长沙市第一医院本部,45岁的杨爱平接受了湘声报记者采访。2个多小时里,大部分时候,杨爱平语速极快,只有谈及她曾经担忧的事时,才放缓了语速,甚至数度哽咽。

以下,是杨爱平的讲述——
“除了是白衣天使,大家还是卫生员、搬运工、修理工、消毒师……”
1月16日,长沙市第一医院收到第一例新冠肺炎高度疑似患者。第二天,医院就把这名患者转到北院,这里是长沙市公共卫生救治中心,设置有专门收治传染病的标准隔离病房和负压病房。
当天傍晚,患者到了这里,刚进隔离病房,她就感到恐惧,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疑问。“这是哪里?”“你们为什么都戴着防毒面具?”“我得了什么病?”经过大家长时间的耐心解释和劝慰,她才安静下来。
因为当时只有一个患者,安排了护士6个小时一个班,24小时轮流守着。医生也是24小时蹲守病区。这是长沙第一例,对社会而言,关注度特别高,不能出什么意外。
后来,患者越来越多。1月29日至2月5日是收治高峰期,每天平均收治15人,最多的一天收了23人。
患者突然来到这里,有些表现出不满和烦躁,有位患者就是不停地按呼叫铃,护士过去后,问他有什么需求,他又不做声。等护士离开后,他又按铃,反反复复。还有的冲医护人员大喊大叫,或者哭泣。
好在医院第一时间成立了专门的心理关怀小组。我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也是小组成员之一。我们对患者心理进行干预,安抚他们。比如在防护服上、病房床头或餐盒盖写上许多鼓励的话语,以不同形式增强他们的信心。
他们提出的要求,我们尽量满足。有一天,有位60多岁的患者突然想吃猕猴桃,因为当时病区只有苹果、梨子、橙子等,我们问她可不可以,她说不行。后来,负责后勤的人员冒雨开车花了两个多小时才买到。
还有位娭毑入院后病情加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她不会用手机,看不到亲人,想放弃治疗。我们就配了一台隔离病房专用智能手机,每天,医护人员一手握着娭毑的手,一手帮她举着手机,让她与家人视频聊天。她还提出要讲长沙话的女护士来护理,我们也马上换了。之后,老人的情绪渐渐好转。
对重症患者而言,饮食特别重要。因为他们大部分本来就腹泻,加上紧张焦虑,以及药物的副作用,如果吃不好,营养跟不上,就会影响救治效果。我与主任商量后,做出决定:为患者制定个性化营养食谱。当班护士一日三餐逐个登记他们想吃什么,然后报给医院的营养食堂。
这期间,大家既是白衣天使,又充当着卫生员、搬运工、修理工、消毒师多重身份,甚至对于行动不便、病情危重需要绝对卧床的患者,还会帮着一起清理大小便、端茶倒水、洗脸刷牙、床上擦浴……
我对护士说,你进去了就是战士,就是病人的天。大家真是这么做的,没有畏畏缩缩,总是主动冲在前面,以积极阳光的一面呈现给患者。
“他们大多是80后90后,他们要是被感染了,我怎么跟他们家人交代”
病区包括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每个区域的防护级别不一样。进入污染区,也就是病人区,需要戴N95口罩、防护目镜、面屏,穿防护服、鞋套、戴双层手套等,要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体任何部位不能有裸露。进去一次,穿戴都要花半个小时。
在里面,6个小时一个班,有时遇到突发情况可能要七八个小时,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防目镜就算布满雾水也不能擦拭眼睛。最初防护用品紧缺且比较昂贵,有的护士没有特殊情况通常不会中途出来解决个人需求。有的女护士因为憋尿,还导致了尿路感染。
到了晚上,温度很低。在全科收满患者的情况下,当班护士只能在病房外坐着,不透气的防护服在寒冷的环境里贴在身上更加冰凉。
一次,有位护士对我开玩笑说,她背着一身的炸药包进去了。我不明白,后来小伙伴们告诉我,她是身上贴满暖宝宝。听到这里,我相当心疼我们的护士,他们真的很不容易。
但他们很少怨言。他们觉得,这是一名医护人员该尽的职责。
回想起来,那些天,真是忙。
1月24日,农历大年三十下午,我提前收拾好医护人员就餐区,摆好从家里带来的水果。临近饭点,食堂送餐员把年夜饭送来了。
饭刚上桌,准备团圆,值班电话响起,来了一个新病人。不久,值班电话再次响起,又有一名新病人……19时、20时、21时,时间很快过去了,但年夜饭的饭菜也凉了。最后,没办法,大家轮换着出来吃,直到凌晨两三点才忙完。
其实,年前老早就答应父亲年三十给他带治脑梗的药回家,并陪爸妈过年,但因为进入抗疫一线,把对他们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正月初六给病人喂药的时候,我才猛然想起。
我最担忧的还是护士们的安全,尤其是疫情最为凶猛的时候。他们与患者长时间在一起,要采集咽拭子、静脉穿刺输液、采血、吸痰等,暴露感染风险很高。为了保证安全,穿脱防护服时,我都是要求两个人在一起相互监督,我有时也要在监控中看。他们大多是80后、90后,他们要是被感染了,我怎么跟她们家人交代!
有一天晚上,一位护士告诉我,受凉感冒发烧咳嗽。当时我心里挺着急,生怕他们被感染,但我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足够淡定自信,马上准备感冒药,同时督促她半小时测量体温。
在这半小时里,我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忆我们进入隔离病房的每一个流程步骤,看是不是有哪里出纰漏了,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时钟,心里嘀咕时间怎么这么慢,半个小时后,复测确定体温恢复正常后,才稍微放下心来。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索性起来反复修改院感防控流程,心里暗暗下决心,要保护好我的战友们,要把他们完璧归赵。
长沙清零后,压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如今,一切工作恢复正常。回想过去,虽然有艰辛、有劳累,但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