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北京，中国传媒大学的一间教室内，讲台上身着浅蓝色衬衫的杨宇军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湘声报记者黄达摄
对于中国的军事爱好者来说，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形象。担任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的7年间，杨宇军经历过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攻防战”。“硬话题的巧沟通”，不仅是他当天讲课的主题，也是他多年来探索和实践的课题。
课间，来自湖南的培训班学员们，纷纷围着杨宇军求合影。与电视屏幕上一袭军装的形象相比，课堂里的杨宇军随和又风趣。
2018年3月，从国防部新闻事务局局长任上退役的杨宇军，到中国传媒大学担任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院长。从国防部新闻发言台到大学讲台，他告诉湘声头条：“我做了一个满意的选择，我也没有离开新闻发布事业，还在为中国政府官员能更好地与公众对话而努力。”
“开玩笑有时胜过讲道理”
24年军旅生涯，为杨宇军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如今，他的外表看起来依然很“硬核”。
1993年，23岁的杨宇军从外交学院毕业后进入国防部。几年后，台海危机、印巴冲突等一系列国际地区热点问题频发，杨宇军敏锐地意识到，应该有人出面回应国际社会对中国军队的关注，他因此写下了一篇《国防部发言人制度之我见》的文章，这成为他与新闻发布结缘的开端。
2007年，国防部正式建立新闻发言人制度。2011年6月29日，杨宇军首次以国防部新闻发言人身份主持例行记者会。时隔多年，他对那场发布会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热”。
“当时的气温本来就高，同事把空调开到最低，其他人都冷得打哆嗦，我穿着短袖军装却浑身冒汗。”杨宇军笑着回忆当时的紧张，“毕竟你是站在国防部的新闻发布台上，肩负着沉重的责任和使命，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在杨宇军看来，作为发言人需要有适度紧张，就像运动员踢球一样，完全放松反而踢不好，但一定要在合理范围内，不能紧张到影响思考了。
在国防部新闻发布台上，杨宇军很快展现了强势又不失幽默的军队发言人风格。国防几乎都是“硬”话题，他在讲课中分享了一个“巧”沟通的小技巧——“能用玩笑解决的问题绝不仅仅讲道理”。
有一次，记者在国防部新闻发布会上提问，“辽宁舰”是否将择机远航？杨宇军回答：“‘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航母不是‘宅男’，不可能总待在军港里面，因此将来航母肯定是要去远航的。”
一句“航母不是宅男”，迅速在网上传播开来，至今被许多军事爱好者所津津乐道。
2016年所谓的“南海仲裁案裁决”前，杨宇军受邀到中国记协参加一场新闻发布会。当时正处敏感时期，参加的外媒记者特别多，记者们提的几乎都是南海问题，能讲的口径已经用完了。
最后一位美国记者提问，说想换个话题，问中国空军的运20飞机有没有可能在永暑礁降落。杨宇军笑着回答：“这位先生说不谈南海，但我觉得你是打了一个太极又转回来了，我理解你提的是有关军事部署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记者们，马上都竖起耳朵听他说“秘密”——“在军事部署方面，中国军队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原则，就是这种武器装备，应该部署在哪里，它就会部署在哪里。”
话音刚落，全场的人都笑了，原本有些紧张的发布会，在一个玩笑中轻松结束。
“回避问题可能引发次生舆情”
“疏忽在小编，责任领导担。在此我代表小编团队，向所有关注、关心和支持我们的粉丝表示诚挚歉意和衷心感谢。”2017年4月27日，杨宇军在主持的最后一场国防部例行发布会上，就国防部官微配图事件公开道歉，这也是史上第一次。
当年4月23日是中国海军成立68周年纪念日，国防部官方微博“国防部发布”贴出一张祝福人民海军生日快乐的图片，但被眼尖的网友认出，图上除了中国航母还出现了一些其他国家的舰艇和飞机。
随后，评论区指责声一片，有网民建议国防部应该迅速删帖灭火。杨宇军则认为，错了就是错了，应该虚心接受，及时道歉，不能撤图或者删评论。“回避问题，会让公众从对我们能力的质疑，转为对态度的质疑，可能引发次生舆情灾害。”
杨宇军在记者会上道歉后，现场响起了热烈掌声，他忍不住回敬了一个军礼，随后网络评论从批评迅速转向点赞和支持。
经历这次事件后，杨宇军更加深刻体会到，新闻发布不应该是冷冰冰的，而应该是带有温度的，尤其是在一些突发事件中，要让受众从发布中感受到真实的态度和情感。
“让更多优秀发言人成长起来”
2017年8月，杨宇军选择退役的消息传出，令许多军事爱好者大吃一惊。彼时他担任国防部新闻局局长及新闻发言人，备受各方好评，被认为前途无量。
“弥补对于家人的亏欠”，是杨宇军退役的原因，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急流勇退，“我不过是从一条河到了另外一条河，我还在为中国新闻发布制度的发展而努力。”
如今，杨宇军经常受邀为政府和企业提供舆论咨询，他感到各单位的新闻发布意识比以前大为增强。
作为全国领导干部媒介素养培训基地，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的专家里有许多是杨宇军曾经的同行，其中包括全国政协原新闻发言人王国庆、公安部原新闻发言人武和平、原铁道部新闻发言人王勇平、原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新闻发言人王良兰等。他们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培训来自全国各地的新闻发言人和领导干部。
杨宇军说：“我们希望通过分享自己的经验、体会、教训、感悟，让更多更优秀的发言人成长起来，让更多的领导干部既能把工作做好，也能把事情说好。”
对 话
新闻发布不只是发言人的事
湘声头条：到大学任教一年多来，你的感受如何？
杨宇军：我觉得做了一个很好的选择。中国传媒大学是国内新闻传播专业的两所“双一流”大学之一，我所工作的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主要任务是为各级党委、政府提供信息发布、舆论引导、媒体关系、危机管理等领域的课题研究和人员培训，进行一些重大问题咨询，这应该说跟我的个人经历是非常对口的，可以把我的一些经验跟大家分享，也能够从理论角度进行深入思考，和一些同行进行交流。
湘声头条：你经常为新闻发言人培训，感觉目前中国的各级新闻发言人与以前相比有哪些改变？哪些方面还需要加强？
杨宇军：我个人感觉，我国新闻发布制度的建设跟几年前相比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一方面大家对新闻发布的意识越来越提高，制度建设越来越完善，形式更加多样，发言人队伍的整体素质也在不断提高。新闻发布本身也是提高国家治理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方面取得的进步，对于提高各级党委、政府的治理能力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与此同时，很多方面还可以进一步提升。首先，要把新闻发布的意识贯穿于始终，一定不要认为新闻发布就是发言人的事，这涉及到各个领域、各个层级，如果一项工作本身就做得不好、有很多问题，它就是一个硬话题，你会发现再怎么讲都很无力。其次，在跟公众沟通的具体能力上也需要提高，习近平总书记在这方面做了很多指示，他也做了非常好的表率，如果把有关政策指示真正落到实处，中国的新闻发布建设就会登上新的台阶。
湘声头条：国内新闻发言人当中，有哪些是你特别欣赏或者曾经借鉴的对象？
杨宇军：新闻发言人来自不同领域，特点不一，但总体来说新闻发布是一项难度很高的工作，需要发言人熟练掌握相关政策，了解有关情况，要熟悉新闻传播规律，也要具有足够的担当精神，要有责任感、使命感，同时更关键的还要讲政治，维护国家利益。
中国有很多出色的发言人，去年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白岩松主持了一期关于新闻发布的《新闻周刊》，采访了一批优秀的资深发言人，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一批活跃的发言人也很有特点，特别是很多同志把现代传播理念和新闻发布内生规律紧密结合，更有利于在全媒体环境下提高传播力和影响力。
尖锐问题最考验发言人能力
湘声头条：“航母不是宅男”这个经典回答，是你提前准备好的还是现场想出来的？
杨宇军：我们针对记者们可能关心的问题，都会提前做一些预测，准备着什么时候有记者提问就可以拿出来用。航母这个话题，我们团队内部之前就已经有过讨论。
湘声头条：很多境外记者对你印象非常深刻，你和他们打交道有什么样的体会？如何看待他们提出的尖锐问题？
杨宇军：多数境外记者还是抱着一种想要对外界介绍中国的想法来采访，我们也需要通过他们的麦克风和镜头展现一个真实全面的中国，所以要和这些记者形成一种比较顺畅的合作关系。
我一直认为尖锐问题是好问题，面对一个平平淡淡的问题，受众首先就提不起兴趣，发言人也可能会给出一个平淡的回答。反而一个挑战性很强的尖锐问题，恰恰是考验发言人能力的时候，如果你能给出一个精彩的回答，那么你阐述的内容就更容易让大家记住，有利于提高新闻发布的传播力。当然，也会有极个别记者戴着有色眼镜，成心挑衅，这也没关系，必要时怼回去就是了。
湘声头条：最后一场发布会时，你在道歉后敬了一个军礼，这是一种巧合吗？
杨宇军：我并不知道那将是我最后一场新闻发布，我当时已经决定退役，但领导还没有批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我依然在认真准备每一场发布会。一般来说，在新闻发布会上是没有“敬礼”等礼节的，但当时现场的反应让我很受感动，我确实觉得咱们的记者也好、公众也好，都是非常善良的。所谓“硬”话题的“巧”沟通，说白了也很好沟通，你只要坦诚，用真心去跟公众讲话，公众就能理解你、体谅你、拥护你、支持你。
END
文｜湘声报记者 刘敏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