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风物很多,如一串兰花萝卜、寒冬里冒着热气的绿豆粉皮、读寄宿时常带的一瓶霉豆腐等,但最暖我心的还是榨菜。人到中年,生活格外简洁,譬如每天清晨,熬一碗小米粥,蒸一个馒头,再配上一碟家乡的榨菜,简单却美好。
春节过后,原本料峭的风,突然间有了丝丝暖意,又是收获榨菜的季节。春风猛然间吹壮了田地里的青菜。榨菜就像风中奔跑的孩子,一个劲地向上窜,清香四处弥漫,空气里满满的是榨菜的青味,似乎随手一抓,就是满手的绿色,这真是春天的成色。
榨菜的名声在于它的腌制。首先,要剥榨菜皮,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把菜头的粗皮老筋去掉,然后一层一层倒入池中腌制,铺一层就撒一层粗粒的食盐,一边铺,一边在榨菜上重踏、猛踏,随腌随踏,将菜层层踏透踏紧。一直到池子铺满,上面再加上巨石压紧。经盐腌后,从池中的底层流去水分。然后将榨菜从池子中取出,加盐和辣椒粉、甘草粉、花椒、生姜、大蒜、桔皮等10多种香料及调料,装入一只只土瓷坛压紧,用黄泥巴封口,在阴凉处存放,任凭夜的星光和露水覆盖浸润。腌菜也像煲汤和熬粥一样,需要文火细煎慢熬和足够的耐心,体现的是一种真功夫。一瓮榨菜秘密地进行发酵,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榨菜的味道越来越浓郁,飘出的酱菜香铺满了整条大街,每一个匆匆前行的路人都歙动着鼻翼,甚至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液。吃一根,脆脆的,是那种嫩嫩的脆,咸、香、鲜、美,是一股春天的色泽,是春天的风味呀。
其实在乡村,腌菜是女人们的拿手好戏,祖祖辈辈代代传袭,经年累月做一件事,自然就做出了人间至味。少年时,母亲也会用大瓷缸腌制榨菜,豆角、白菜、萝卜、辣椒等都可以成为腌菜的主角。那些婆娘们,个个都是做咸菜的行家里手,看谁的咸菜做得好就数谁家媳妇能干,会做手工咸菜好像成了娶媳妇的标准,和纳鞋底一样,是女人的必修课。腌菜,便成了乡下女人精打细算操持一个家的标志。
榨菜与粥,恍若人间的郎才女貌,是世界上少有的两种契合得如此完美的食物。每年夏天,母亲总会煮一锅白米粥,再拿出一碟榨菜,榨菜咸湿的味道被米粥中和,粥的味道格外清冽。好粥是需要时间熬出来的,同样榨菜也是时间腌制出来的。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一线的温暖从嗓子眼直直通入胃中,最是无上的享受。吃是慰藉,也是暖意。
一碟不起眼的小咸菜,就这样温暖着一段记忆。
其实,榨菜不仅可以用来腌制,也可以直接吃。新鲜的榨菜从地里摘下来,和一般的蔬菜无二,蒸、炒、凉拌、下汤,怎么加工都是一份平民百姓餐桌的佳肴。榨菜炒肉是儿时最难忘的一道美味小菜,饱含着母亲的味道。榨菜切片,再切点肉丝,翻炒一下,香嫩爽脆,百吃不厌。人,总是容易充满怀旧的情绪,对于一些口味,一纠缠就是一辈子。
谈到榨菜,绝对要说说与榨菜叶有关的菜——冲菜。选择绿油油的菜苔尖,洗净后进行晾晒,将满腹心思收起,等到叶茎吹干水分,切成碎末,倒入烧热的没有放油的锅子,快速翻炒到半熟,装进大海碗压严实,再扣上一个碗,尽可能密闭。放一晚,就成了冲菜。第二天再回锅,热锅冷油,加葱姜蒜辣椒,爆炒,清脆、香辣、爽口,关键是有一股或浓或淡的辛辣味,直冲鼻子。初尝一口,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喷嚏一个接一个,难受,但是好吃,除了麻、辣、鲜、香、脆以外,“冲菜”的神韵就在它的“冲”,那是阳光的味道。
对于游子来说,一盘家乡的风物是化解乡愁最好的神器。譬如一碟榨菜、一碗白粥,是心窝里的暖,是思乡的一份情结,是游子对家乡最深情的挂念。一包家乡的榨菜,足以唤醒对家乡的记忆,那就是乡愁。
文 | 葛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