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后，土地松软起来，母性的情怀开始从它的内部悄悄苏醒。

村民们拿着锃亮的锄头，沿着河堤开始翻地。地是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到父亲这一辈已经很肥沃了，一锄头下去，全是松软的黑土。锄头飞快地翻挖着，春地与锄头碰撞的声音缠绵而激越。春地深处的一些生命被惊醒了，它们急急地从泥土里爬出来，又慌不择路地钻进另一块泥土里。被挖断的蚯蚓痛苦地扭来扭去，它们拼命往前拉着身子，企图逃开锋利的锄头，逃开一场春天的革命。

地被一垄垄翻开了，它们慵懒地躺着，散发着母性的温润。这时候，只要丢下一块根须，它就会用地衣拥抱它、温暖它，让它长出新的生命来。人们开始种黄豆、绿豆和芝麻，有时候也埋几窝红薯。这些是乡下最泼皮的植物，种下后不需要施肥，只需薅两次草，就可以长得葳蕤生辉。只是，这需要一个等待的过程，但却没有谁会专注于等它，因为，还有更重要的农事需要打理和等待。等再想起时，它们已经立于春地的怀抱，枝叶莹莹纷披，少女一般烂漫多姿。在它们身边，是一些虎视眈眈的杂草。草是地上最任性、最坚韧、生命力最强悍的植物，它们没有规则、没有等级、不受约束地到处钻，漫漶而居。

但草是永远也除不完的。春地温润而敏感，再纤弱的生命，也会在它的胸怀之中寸寸拔节、绽放出嫩嫩的叶芽。当草被太阳烧死，连根须也烧得焦黄焦黄，只要一场雨，地上又会稀稀拉拉地长出绿色，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有一种像泥蒿的植物，叫盘根草。这种草生长快，且盘根错节，罗网一样到处编织，地上大多都是它们匍匐的身影。冬天，地面被风刮得光秃秃的，就连最旺盛的野艾也刮得只剩下一些枯杆了，但在一些背风的地方，依然爬着水灵的盘根草。这些根须牢牢抓住泥土，扎进地底，等来年，春雨一点一点浸入根部，它们就又会长出新的茎叶来。

在黄豆面前，草无疑是野蛮的。它们藐视一切秩序，遵循本性而生。即便用铲子铲，用除草剂喷，春地被荼毒了一层又一层皮，小草依然前赴后继地从地底下冒出来，水一样四处流动。

只是，春地终究会老去，那些植物也会老去，春的舞台终会谢幕。彼时，春地的性情会变，肌肤也会因季节的转变而逐渐僵硬、干冷。这时候，春地便不是春地了，它成了河坡、田野和滩涂，成了满脸沟壑的女人。它被季节导向着，仓促得来不不及过问春天的战事。

好在，每年都会有一场春风春雨。

文 | 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