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我闲来无事，脑海里竟闪现出一个疑问：南岳衡山何以为“文明奥区”？立即翻开1996版《南岳志》，序中写道：海内名山，五岳称最。南岳自古以来享有“五岳独秀”和“文明奥区”的称誉……

正读着，甘建华老师发来信息：受文定学校盛邀，乙巳端午前后，将赴南岳授课，题为《千年一脉说文定》。说到文定书院，我常听人说起曾国藩在《重修胡文定公书院记》中的话语：“天下之书院，楚为盛。楚之书院，衡为盛，以（隶）岳故也。”

从南岳书院文化入手，或许可解心中不少疑惑。

连日的端午雨水刚刚退去，二十多度的气温刚刚好。6月3日，甘老师又发来信息：“学校决定将授课地点改为大操场。”次日下午，太阳有些热烈，甘老师应邀早早抵达了校园。讲座中，他从胡安国的历史形象、《春秋胡氏传》的学术价值、胡安国南岳治学的渊源以及书院到学校的千年传承四个维度展开。所有人一律背对着太阳，唯有甘老师必须面对烈日。

授课中，一张位于岳云路口的三星茶楼楹联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春秋世业；松柏家声”。“春秋”二字我是知道的，胡安国曾在南岳紫云峰下修纂《春秋》，后成《春秋胡氏传》。此书不但被列为南宋经筵读本，还成为元明两朝科举取士的经义定本。早在2024年12月，我有幸第一次走进文定学校，认真聆听了曾经的同事胡定华老师的讲座，初步了解了宋代著名学者胡安国及其子侄五位先贤的生平事迹与学术贡献，感受了那个波澜壮阔的学术图景和璀璨夺目的文化光芒。会后，胡定华还多次提及，建议在岳云中学校内或在南岳重新选址，恢复文定书院，延续千年文脉的宏伟蓝图。

自古以来，松柏象征着正直高尚、坚毅挺拔、生机勃勃、坚强不屈和青春常驻的精神品格。但不知“松柏”二字又有何出处？我不禁小声询问坐在身边的胡根荣先生，他简短地回了我几句，又发来一段文字补充：侯仲良言必称二程，对其他人无所赞许，后来见到了胡安国，叹曰：“吾以为志在天下，视不义富贵真如浮云者，二程先生而已，不意复有斯人也。”程门高足谢良佐说：“胡康侯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柏挺然独秀者也。”

课后，我又在《蓝墨水的上游》一书中读到甘建华老师的《胡氏父子在南岳》，文中也提到了“霜松雪柏”：清代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福建学政归安沈涵疏请颁赐宋儒祠额，康熙为崇安胡安国专祠御书“霜松雪柏”，后来恭摹悬挂于南岳紫云峰下胡文定公书院，“以昭圣世崇儒重道之特典，且以风示天下后世云”。

南宋绍兴三年（1133年）秋七月，胡安国来了，带着子侄胡寅、胡宁、胡宏、胡宪等来到南岳，后来还吸引了众多湖湘士子前来就学。黄宗羲《宋元学案·武夷学案》载：“南渡昌明洛学之功，文定几侔于龟山，盖晦翁（朱熹）、南轩（张栻）、东莱（吕祖谦）皆其再传也。”在南岳隐居的近五年时间里，胡安国一家先是寄居胜业寺（即今祝圣寺），这一住就是两年多。后来，他还是选择在“石亭茅屋转溪水，晚林丰田酿酒酝”的紫云峰下安居，并兴建书堂。虽是“闽月影分千里照，楚峰名胜万山青”，他仍是足不出户，费尽毕生之力纂修《春秋传》，并以讲学著述为业，以表明“谨修有用之文，少报无功之禄”之志，终“老于衡岳之阳”……

我不禁想到岳云中学校内的春秋楼、春秋塘、春秋亭；想到南岳书院、文定书院、紫云书院、白沙书院；想到王阳明、邹守益、湛甘泉、蒋信、尹台、王宗沐、王船山；想到被毛主席称为“叫花子讨米不要钱”的岳云中学校父何炳麟先生“毁家办学”的一生，想到他将战火纷飞的省城长沙校舍变卖，举校迁至南岳紫云峰麓；又想到“南岳赤子”旷瑜炎老先生古稀之年，为传承南岳衡山绵延千年的深厚文脉，与岳云中学、校友总会共同筹建南岳文定学校；想到2023年冬，耄耋之年的谭谈先生受邀来到文定学校讲座……

“文定书院被视为湖湘学派的发源地，岳麓书院的门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即发端于此。”甘建华老师的一番话，像雨夜里燃起的熊熊烈火，明亮而有力，让我仿佛又听到了谭嗣同的那句高声赞誉：“万物昭苏天地曙，要凭南岳一声雷。”

那一声雷响起来，从邺侯李泌的儿子李繁为纪念父亲隐居南岳烟霞峰下修建的我国历史上出现最早的书院——南岳书院，到清光绪年间（以今南岳区行政区划为范围）的17处书院，再到抗日战争时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大的前身）文学院被安置于南岳山中长达110天，国共两党合作举办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3期培训3000余名学员……一千多年来，无数文人骚客、学者政客云集南岳，进行着一系列学术活动。

时间已近5点半，甘建华老师讲得很吃力时，便停下来喝一口水，突然他身子向后踉跄了一步，白晃晃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可能是中暑了。”他嘀咕了一句，一瞬间，他又努力站定，把脸仰起来正对着烈日，充满激情地向全校师生发出倡议：“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将南岳文定学校升格为文定学院，与岳麓书院南北呼应，共续湖湘文脉。”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恰似“风之轻盈飘拂，水之自在流淌”，穿越千年，来自万里之外。

文 | 周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