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冬瓜有味在伏天
发布时间:2025-08-15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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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被烈日熬得浓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喝温吞水。这样的伏天,山珍海味早已失去神采,油腻荤腥更让人避之不及。唯有灶上的冬瓜汤,正以最素净的姿态,与这苦夏温和相抵。


幼时,乡下院落的西墙根搭着简陋的瓜架,入伏后便成了冬瓜的天下。深绿的瓜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老者脸上的皱纹,藏着日光的吻痕。祖父打理时总说:“天越热,这瓜越肯使劲长,是怕人耐不住暑气呢。”他摘瓜从不用刀,找根粗麻绳勒住瓜蒂,手腕轻轻一转,“咔”的脆响里,藤叶的青涩气漫出来。


祖母切冬瓜极讲究,去皮后必切成半指厚的片,“太薄易烂,太厚不透,这样才正好”。瓜瓤里的籽要一粒粒抠出,摊在竹匾里晒干,来年泡水,败火最见效。铁锅烧得冒烟,扔几瓣拍碎的蒜,刺啦一声爆出金蒜的香,下冬瓜片翻炒至边缘微透,添一瓢井里刚吊的水,盖锅焖煮。水沸时掀盖,白汽裹着淡香涌出来,撒把粗盐,丢几根葱段,无需味精,那清鲜已足够勾人。


十三岁那年伏天,我中暑了,整日昏沉,什么也吃不下。祖母特意往汤里加了几朵口蘑。她先把口蘑切片,热油里煸出琥珀色的汁,再下冬瓜片翻匀,沸水一冲,锅盖一焖,不过5分钟,屋里便飘起别样的鲜。盛在粗瓷碗里,汤色清亮,冬瓜像玉片浮着,口蘑的浓鲜与冬瓜的清润缠在一起,喝下去时,一股凉意从喉咙直贯丹田,浑身的滞重感竟消了大半。祖母说:“你看这瓜,不争不抢的,却最懂时节的难处。”


后来在城里过伏天,空调房待久了,倒想念起那种热得通透的感觉。超市里的冬瓜裹着保鲜膜,干净得像没沾过地气,试着按祖母的法子煮,铁锅换了不粘锅,口蘑也买了最贵的,可那口汤里总缺了点什么。是灶膛里柴火的温度?还是井水里藏着的阴凉?或许,是少了那份与天地同步的耐心。


忽然懂了,冬瓜的好在于它与伏天相契。它不似西瓜那样张扬的甜,也不像苦瓜那样尖锐的苦,只是以一种温润的清,消解着暑气的烈。就像祖父说的,万物生长都有时,伏天的热与冬瓜的凉,原是天地间的平衡之道。


如今每到伏天,仍会买个冬瓜回来。切瓜时看那青白的肌理,忽然想起祖母晒的冬瓜籽,装在布口袋里挂在窗台,风过时会轻轻摇晃。按记忆里的法子,爆香蒜末,下口蘑炒出汁,加冬瓜片翻几下,倒沸水焖煮,撒盐和葱花。汤入喉的瞬间,恍惚又回到老院的厨房,看祖母挥着蒲扇,听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空气虽热,心却澄明。


原来最深刻的滋味,从来都藏在最寻常的时节里。伏天的热、冬瓜的凉、口蘑的鲜,在一碗汤里达成和解,就像人生的种种境遇,终会在时光里找到平衡。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智慧——不必与酷热较劲,只需寻一味清润,便能在最难耐的日子里,品出岁月的回甘。


文 | 吴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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