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炎夏，我与朋友避暑于一处深山村落。此地山势陡峻，林木葱郁，云雾终日缭绕于峰峦之间，的确是个消夏的好去处。晨起推窗，满目青翠扑入眼帘，山风挟着草木清香穿堂而过，顿觉暑气全消。

雨后初晴的一日，我与两位同伴相约踏访住处对面的山林。山径湿滑，苔痕斑驳，雨后空气格外清冽。行至半山腰处，忽见一条斑驳的竹笕横卧岩壁之上，清泉自笕中溢出，点点滴滴落入下方茂密的蕨丛。那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宛如一串散落的珍珠。我们循笕而行，却不见首尾，这竹笕从何处引水，又将流向何方，着实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

我对竹笕并不陌生。幼时乡居，村口古井旁就架着这样的引水装置。那口井据传已有两百余年历史，从未干涸。村人汲水炊爨、浣洗衣物、饮牛浇园，皆赖此井。而后山两户人家因距井太远，便从石崖下寻得一脉山泉，用剖开的毛竹连接成笕，蜿蜒两百余米，将泉水引入家中石缸。这般简陋装置，竟解决了全部生活用水，世代沿用。

竹笕引水之法，古已有之。放翁诗云：“笕水晨浇药，灯窗夜覆棋。”道尽山居闲适。清乾隆年间，夔州太守杜枢先后两度捐俸修葺民用笕槽，足见其在民生中之重要。

这些看似粗糙的竹笕，实则是农耕文明的智慧结晶。在缺乏管道的年代，先民们用最朴素的材料，解决了山区引水的难题。竹笕跨越沟壑，穿行林间，将清泉引入千家万户，不啻为古代版的“水利工程”。

怀着探究之心，我们沿笕溯源而上。行百余步，忽见一座青瓦木屋隐于林间，竹笕蜿蜒入内。屋内住着一对年近古稀的夫妇，自称世代居此已逾百年。老人告诉我们，这笕水引自山岩下的泉眼，用四十多根老竹连接而成。

当我们问及为何不挖井取水，老人连连摆手：“井水有泥腥气，哪比得上这山泉清甜。”又有人建议改用塑料管，老人更是不以为然：“那东西日晒雨淋，不出三年就脆了。”言辞坚决，引得我们莞尔。

老人引我们至厨房，只见清泉自竹笕汩汩流入石缸，水声淙淙，如鸣佩环。石缸已满，泉水溢出，在缸沿形成一圈晶莹的水帘。“尝尝吧。”老人递来木瓢，“城里可喝不到这样的水。”我接过木瓢，舀起清泉一饮而尽，果然甘洌异常，喉间顿生清凉，仿佛饮下了整座山林的灵气。此刻我方明白老人坚守的缘由——如此活水，确非井水可比。

辞别老人，我们继续踏访。回望那蜿蜒的竹笕，如一条游龙穿行于苍翠之间。这古老的引水装置，不仅输送着生命之源，更延续着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存智慧，它让山居生活虽简朴却不乏诗意，虽清苦却自得其乐。

长长竹笕，带着山野与林岫的气韵，叮叮咚咚流进乡野的日常，也可算山里一道别致的景观。如此悠然的意境，如此闲适的生活，想想都觉得诗意盎然。若能把极简的生活，寄予纯天然的一瓢山泉，那也算是人间难得的惬意吧……

文 | 徐天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