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北风一起,天色忽然就暗淡了下来。这样的天气,倒叫人想起热腾腾的钵子菜来。
钵子菜这东西,实在是有些意思。既有火锅的热闹,又不失砂锅的沉静。一只陶制的钵子,架在小泥炉上,炉膛里几块炭火幽幽地燃着,不疾不徐的。那热气从钵子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各种食材的香,在屋子里慢慢地散开,竟把整个房间都熏得暖融融的。
做钵子菜,最讲究的是个“慢”字。我们那地方有个说法:“一滚当三鲜。”但这“滚”却不是急火猛攻,而是文火慢煨。前几日得了个野生鲫鱼,便想着做个鱼钵。鱼要先用油煎得两面金黄,煎好了再加热水,放几片姜、几段葱,再扔两个干辣椒。水沸了,便移进钵子里,架在炉上慢慢炖。看着那汤汁由清转白,渐渐浓稠起来,像奶汁一般。这时候的汤,最是鲜美。
炖到半个时辰光景,可以下些配菜了。豆腐要切得厚些,方能在汤里久煮而不烂;冬笋片要切得薄,才能吸足汤汁的鲜味。若是再添几片自家腌的腊肉,那滋味就更丰富了,腊肉的咸香渗到汤里,汤便多了层次;而腊肉得了鱼汤的滋润,也不再那么干硬,变得软糯起来。
这时候的钵子,就像个小天地:下面是幽幽的炭火,不急不躁地供给着温暖;上面是咕嘟咕嘟的汤汁,从容不迫地调和着百味。那热气氤氲着,把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窗外纵然是北风呼啸,屋里却有这一钵温暖,便觉得日子还是可以这样悠悠地过下去的。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三叔从乡下来,带了些新挖的冬笋。那笋还带着泥土,剥开来,露出玉一般的笋肉。母亲便做了冬笋腊肉钵。腊肉是年前用松枝熏的,有着特殊的香气,冬笋则清甜爽脆。这两样放在一起炖,实在是绝配,腊肉的油气被冬笋化解了,冬笋的清淡又被腊肉滋养了。
吃钵子菜,是不能着急的,要慢慢地添菜,缓缓地品汤,最好是朋友一起围炉而坐。也不必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随意地聊聊家常。说话间,不时地从钵子里舀一勺汤,夹一筷子菜。汤凉了,就再炖一会儿;菜少了,就再添些新的。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慢了下来,像那钵子里的汤汁,只是悠悠地滚着。
有一回,下着细雪,朋友冒雪而来,帽子上、肩头上都落了一层白。赶紧让他坐到炉边,盛一碗热腾腾的牛杂,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说:“这一碗下肚,把寒气都逼出来了。”那时节,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屋里炭火噼啪作响,钵子里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忽然觉得,人世间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样朴素的光景罢了。
文 | 吴海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