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潇水的道
发布时间:2025-12-26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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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河携着上游山林的清碧,沱江裹着两岸田垄的浅黄,在两河口撞了个满怀。先是泾渭分明地缠了几缠,谁也不急着吞了谁去,浪头卷着浪头,清的更清,黄的渐淡,最终慢慢融成一汪温润的碧——这便是潇水的始端。


水的交融自古如此,而“道”的行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开始了,藏着道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忠诚、明理、担当与诚信,缠缠绕绕,难分彼此。


河面上总有薄雾,清晨最盛,把远处的沙洲、岸边的老樟树都笼得朦朦胧胧,只有水浪拍打着滩涂的卵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声响清亮,像谁在耳边轻轻捻着线,把天地间的气韵都缝进这水声里,也把千年的文脉与道义,一针一线缝进了道州的肌理。


沿岸的沙洲是潇水给道州人的馈赠,春夏涨水时被淹得只剩顶端的芦苇,秋日水退,露出发白的沙质土地,村民们扛着锄头去种油菜,从不会贪多求快,只按沙洲的肥力下种。“沙有沙性,地有地脉,犟着来,种不出好庄稼。”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沙土,指缝漏下的沙粒落在鞋尖,簌簌响。这是庄稼人的明理,懂顺应、知进退,不违天道,不逆本心,而这份明理里,本就藏着对土地的赤诚。


沙洲边缘的浅水里,藏着道县特有的透明银针鱼,细得像缝衣针,脊背的骨节清清楚楚,像刻在水里的一道道细水纹,透着几分洁净通透的本真。细伢子们挎着竹篮,光着脚丫在水里蹚,弯腰捡螺蛳的动作麻利,偶尔被银针鱼蹭了脚心,便咯咯地笑,笑声惊起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斜斜地飞,翅膀扫过之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像在纸上画下的淡墨线。


下游的古渡口,青石板台阶被踩得溜光,边缘磨出圆润的弧度,是数百年人来人往的痕迹,也磨亮了道州人“忠诚守渡”的初心。“潇水渡,日过百人,艄公守渡,不欺老幼,风雨无歇。”县志里这样写道。老艄公守着这渡口,已有四十余年,渡船是木质的,船身被河水泡得发黑,船头挂着一盏马灯,灯壳上的铜锈绿得发暗,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当年就是守渡人,日军过境时,宁可把渡船凿沉,也不肯帮敌人运粮,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忠诚。有人要过河,远远地喊一声“艄公,撑个渡”,老艄公便慢悠悠地解开缆绳,撑篙的动作沉稳,竹篙插入水中的声响闷闷的,带着力道。船行到河中央,风顺着水面吹来,带着油茶的香气,老艄公不说话,只盯着水面的波纹,船身稳稳地晃,像顺着潇水的性子在走,也像顺着心里的道义在行。


有人问他“撑了一辈子船,不腻吗?”他把竹篙往船边一靠,掏出旱烟袋,烟杆是潇水岸边的酸枣木做的,磨得发亮,点燃后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飘向河面,说:“水有水性,船有船道,人得有忠心,守着渡口,就是守着乡邻。”撑渡不欺老幼,分文不取急难之人,这是忠诚里藏着的明理与本分,顺着河水,淌进往来行人的心里。


潇水的浪涛里,藏着船工们粗粝的号子,也藏着道州人的担当。下游水深,从前运木材、油茶籽的货船往来不绝,船工们拉纤时喊的号子,裹着汗水和河水的咸腥,“嘿哟——嘿哟——”的声响里,藏着与河水较劲的坚韧,也藏着“同舟共济”的担当。如今货船少了,偶尔能见到几艘小渔船,渔民站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巨大的花,落水时溅起的水花,沾在他们的粗布衣衫上,亮晶晶的。收网时,渔网沉甸甸的,里头有翘嘴鱼、黄辣丁,还有透明的银针鱼,渔民总会把没长够尺寸的小鱼挑出来,放回河里,嘴里念叨着“留着崽鱼,明年才有鱼娘带崽来”,指尖的动作轻得很,怕碰伤了鱼鳃——这是对自然的明理,是对后代的担当,也是藏在日常里的诚信本分。


河湾处的老樟树下,常坐着编竹排的老匠人,姓周,说是周敦颐的后人,编竹排的手艺传了三代。他选的竹子,都是潇水沿岸生长的三年生毛竹,砍下来后要在水里泡上半月,去了青涩的火气,才敢劈篾。有个后生想学这手艺,嫌泡竹的工序麻烦,偷偷把刚砍的竹子拿来劈,还想掺些细竹充数,老匠人见了,把手里的篾刀往竹筐上一放,沉了脸:“竹没泡透,性是躁的,编出来的竹排撑到河里会散;用料掺假,坏的是手艺,丢的是良心。”后生红了脸,乖乖地把竹子扛去河边浸泡。后来后生回城,把竹编手艺带了出去,又回来教村里的年轻人改良竹编样式,编些花篮、收纳筐销往城里,让老手艺活了起来——这是传承中的发展,顺着手艺的根,走出新的路,而这份发展,从来都扎在诚信本分的土壤里,没丢过匠人的初心。老匠人看着满院忙碌的后生,继续编他的竹排,指尖的老茧蹭过篾条,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斑晃悠悠的,像潇水的波浪。


潇水的道,更藏在寻常日子的烟火里。沿岸的村落,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晒干的油茶籽、稻草串着的鱼干,门口的石阶上,总有老妇人坐着纳鞋底,针线穿梭间,针脚密得像潇水的波纹。赶圩的日子,村民们挑着担子往渡口去,筐里的柑橘、红薯、手工竹篮,都带着潇水的潮气,也带着“货真价实”的诚信本分。这份不欺人的诚信里,藏着做人的明理,也透着过日子的踏实担当。


秋日的潇水,褪去了夏日的湍急,变得温顺起来,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带着从容的智慧。河水清瘦了些,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岸边的芦苇白了头,随风摆动,像在跟河水道别。渔民们趁着好天气,驾着小船去撒网,船桨搅碎水面的倒影,把天边的晚霞也搅得支离破碎,红的、金的光片在水里晃,晃得人眼睛发亮。收工回家时,渔舟唱晚,歌声顺着河水飘,和岸边村落的炊烟缠在一起,暖融融的——这是丰收的喜悦,也是发展的安稳,而这份发展,从来都伴着对自然的敬畏、对诚信的坚守。


冬日的潇水最是沉静,岸边的树木落了叶,枝桠疏疏朗朗地映在水里,像一幅淡墨画。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向阳的河岸,晒着太阳,讲潇水的过往,讲周敦颐如何在潇水畔读书悟道,讲“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操守,讲“慎独”的明理修行。讲当年洪水漫堤,全村人扛着沙袋守在岸边,年轻后生跳进水里筑人墙,这是道州人的担当;讲年轻人带着老手艺出去闯荡,又回来办起合作社,把竹编、油茶销往更远的地方,这是道州人的发展智慧。细伢子们围在旁边听,眼里满是好奇,偶尔问一句“潇水到底流去哪里呀”,老人便指着河水远去的方向,笑着说:“流去湘江,流去洞庭,流去更广阔的天地。”


潇水就这样流着,流过春的花、夏的浪、秋的祭、冬的静,流过道州的山川田垄。船工的号子淡了,老匠人的篾刀钝了,渡口的青石板更亮了,只有老艄公那盏马灯,还在船头挂着,天黑了就点起,天亮了就吹灭,光晕落在水上,一晃就是一代人。


文 | 王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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