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冬月,乘车前往屈原管理区,稀薄的雾霾笼罩着湘北大地,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罗子国城遗址是楚文化入湘的第一站。罗子国城遗址文史展陈馆立于静默的村野,尽管2022年底才对外开放,承载的却是2600年的厚重文化。讲解员将“罗”字的秘密娓娓道来——甲骨文里,那是一只竹编的箩筐轻轻罩住雏鸟的画面。捕鸟为业,正是罗人先祖的生存之道。
“春秋时期,楚人南下,罗子国成为文化交融的前哨。”讲解员的手指划过地图。展柜里的青铜器、陶罐、铜盘,大多是复制品,却依旧精美得令人屏息驻足。那些盘绕的云雷纹、神秘的饕餮图案,在射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原件已迁至国家博物馆和湖南省博物馆,我不禁想:倘若这座展馆早些建成,这些器物是否就能留在它们的故土?
来到屈子祠,屈原的石雕像巍然挺立,越过背后鎏金大字“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仿佛能听见2000多年前那个清癯身影吟诵的声音。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原的廉洁精神,是湖湘文化的源头活水。一块1981年汨罗县人民政府所立的石碑上记载:“爱国诗人屈原,目睹楚国危亡,痛不欲生,农历五月初五,在此投江殉国。”原来这里就是屈潭沉沙港,有历史佐证。
可以想象,那年五月初五,浑浊的江水应该比今日更加湍急。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政坛浮沉半生,从楚怀王身边的左徒、三闾大夫,一路被贬至汨罗江畔的流放者。人生理想破灭,故国风雨飘摇,他以最后的决绝,完成了对浊世的最后抗争。
新近落成的三闾殿里,米芾《离骚经》的行书与赵孟頫的赋文虽是复制品,但那份神韵犹存。仿佛屈原精神从未远去,“爱国、民本、廉洁、求索”这八个字,早已融入民族的血液。
午后的东古湖湿地波光粼粼。远处,一群洁白的身影在水面悠游——来自西伯利亚的小天鹅,飞越国界,来此越冬,从11月待到次年3月,数量超过1万只。有趣的是,这些候鸟的主食竟是田间残留的禾蔸。当地政府流转农田,专门为它们保留食物,同时监测病虫害,守护这份跨越国界的信任。
小天鹅与屈原,竟有一种奇妙的呼应:都是洁白的象征,都远道而来,都选择了这片水域作为生命的驿站。它们盘旋的姿态,像在天空书写古老的楚篆;它们悠长的鸣叫,似在吟诵《九歌》的残章。
归途上,各地牌照的车辆络绎不绝。东古湖已成网红打卡地,但这份“红”,不是喧嚣的、转瞬即逝的,而是一种静默的、与历史对话的自觉。
夕阳西下,回望屈子祠。2600年的罗子国遗址,2300年的屈原精神,与今日飞越6000公里而来的小天鹅,在此完成了奇妙的时空交响。
历史从未真正沉睡,它总在某个拐角醒来,与当下对话。屈原投江的那个黄昏,是否也曾有候鸟飞过?它们是否将诗人的叹息,带去了更远的南方?
离开时,车后视镜里,三闾殿的轮廓渐渐模糊,而东古湖的方向,时不时还传来鸣叫,那是天鹅的告别,也是历史的回响。每一次对过往的追溯,其实都是对未来的奔赴。
路漫漫其修远兮,有了这份文化的自觉与对自然的敬畏,我们的求索,终将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自己的坐标。
文 | 李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