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暮春,杭城虽山野花事已谢,然北高峰葱茏之色涌谷越岭,淙淙泉水飞涧越壑,交汇于灵隐寺下。
从飞来峰蜿蜒而来的泉水,洗涤着岩壁上千百石佛上的尘埃。此泉名曰冷泉,泉水清且冷冽,令从热望中回归的人产生如梦初醒的空灵之感。
与灵隐寺寺门左侧相对的便是冷泉亭。同沿溪相倚的众多亭子相比,冷泉亭少了繁琐,多了几分简单。冷泉亭建于唐代元和年间,原为重檐歇山式木构建筑,由杭州刺史元藇主持建造。白居易接任杭州刺史时,被其“三伏似清秋”的环境所吸引,称“甲于灵隐”,并题“冷泉”两字,让身为现实主义诗人的他多了点玄幻。值得一提的是,冷泉亭原址位于飞来峰下的水潭中央,后因山洪爆发,毁坏亭身,遂于明代迁至现址。
据有关文献记载,冷泉亭全称为天竺冷泉亭。我趁着学习闲暇,步入此境,则是为寻觅一幅对联而来。
同治三年(1863)的重阳节,时年60岁的浙江巡抚左宗棠在战事稍歇间,应灵隐寺方丈之邀,登临北高峰。当他环视灵隐寺对面的冷泉亭时,感觉与灵隐寺的庄严相比,相对冷清,甚至连一幅像样的对联都没有。新晋巡抚联想一路走来的宦海沉浮,百姓的流离失所,心中感慨万千。
更令左宗棠心有所系的,是自己最为敬佩的湘人魏源。魏源,字默深,晚年弃官归隐,潜心佛学,法名承贯,道光十一年(1831)曾到访灵隐寺。1857年秋,住在净慈寺旁东园僧舍里的魏源,在僧舍里默然坐逝,时年64岁,安葬于西湖南屏山方家峪。左宗棠主政浙江,立即组织维修了魏源墓地。当年左宗棠正是从恩师贺熙龄处,读到魏源编著的《海国图志》,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户。担任新疆军务钦差大臣和陕甘总督后,左宗棠还这样评价魏源的学识之功:“道光朝讲经世之学者,推默深与定庵,实则龚博而不精,不如魏之切实有条理。近料理新疆诸务,益叹魏子所见之伟为不可及,《海国图志》一书尤足称也,婿何取而览之。”
北高峰上登高的人络绎不绝,粲然秋色激发了佛心常怀的左宗棠,他信步走到冷泉亭僧人展开的宣纸旁,准备接受为冷泉亭题写对联的邀请时,旁边的山僧介绍说,旧亭本有一联,联曰:“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后来毁于战火。此联以景入联,虽工整,但缺乏深邃之意。左宗棠略一沉思,便提笔在旧联基础上略加修改,全联变为:“在山本清,泉自源头冷起;入世皆幻,峰从天外飞来。”所加之句,更是道破天人合一的因果玄机。
查阅岳麓书社出版的《左宗棠全集》家书诗文卷,有左宗棠撰联《天竺冷泉亭》时自序:同治三年秋,两浙平定,游冷泉亭。山僧语余:“亭旧有‘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一联,毁于兵燹,乞补书之。余因题此,盖欲为彼氏作一了语也。”
左宗棠为何称“作一了语”?这其中蕴藏着文人情怀。当白居易题写“冷泉”后,苏轼于北宋熙宁年间担任杭州通判时,游览灵隐,续写“亭”字,完成了“白苏”共题的匾额。明清时期,许多文人雅士在亭内歌咏,留下许多佳话。晚明时期著名书画家董其昌,书写了冷泉亭原联。以“我辈复从来”自勉的左宗棠,接续撰联,当为一段圆满的佳话。
此次与左宗棠同行的,还有后来写下“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杨昌浚。在后来给杨昌浚的挽联中,左宗棠回忆道:“癸酉重九,石泉中丞寿日,撰联语奉寄。回首甲子岁是日高会于灵隐、韬光间,历历如昨事也。”杨昌浚接任出任浙江巡抚,因小白菜案被朝廷免职,后来左宗棠重新启用杨昌浚西征,为收复新疆立下汗马功劳。
其实,左宗棠为亭祠撰联,不仅成为一种爱好,日后也成为他理政为民的一大特色。青年时北渡洞庭湖参加会试,他途中参观了位于洞庭湖中的洞庭君祠,作一联: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出任陕甘总督时,修建饮和池,既解决百姓饮水问题,又新增一处供大家观赏的游园。池中设亭,左宗棠撰联于其上:空潭泻春,若其天放;明漪绝底,饮之太和。
我在游客络绎不绝的冷泉亭内漫步,仔细欣赏亭柱上的对联。游人也许很少知道左宗棠撰联的故事,亭柱上也不见左公所撰之联。其实,冷泉亭撰联与结识胡雪岩、西湖试行小火轮,是许多书中提及左宗棠任浙江巡抚期间所津津乐道之事。我有点怅然,凭栏望着对岸佛像石刻中呈现的顿悟之颜,回味“入世皆幻”的联语,不觉步出亭外,濯泉而浴,仿佛肩头已卸下万千重负,变得轻松而自在。
左宗棠在杭城撰此名联,从侧面印证其以儒家正根、以兵家开路、以道家补阙的成功秘诀。我领悟于此,已时近正午,灵隐寺的钟声回旋在飞来峰倾斜而下的凉丛里,仿佛让我驻足于冷泉亭的禅境中,伴我欢心而返。
文 | 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