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夕。我知道,这是个土家语地名,指河坎上的寨子。这个名字,总给人曾经繁华,而今衰落的怀想和惆怅。
河,在这里还叫猛洞河,下去不远就汇入酉水,然后一路向东北,汇入沅水、洞庭湖,注入长江。
曾经,农耕文明年代,崇山峻岭的湘西,利用河流形成了一条水上高速公路。湘西的四大名镇傍水而建,因码头而兴,有着“小南京”的美誉。
上世纪70年代末,凤滩电站沧海桑田般地改变了这条河上千年码头的命运。在书里,这是一条如白马奔流的河,也叫白河。长滩如白练,水声如吼,水流奔腾。而沿岸高山下,难得的可作码头的地方,都成了财富人流交汇之地。列夕、老司岩,都被王村的名气所湮没。
初冬,藏青色的猛洞河,在夹岸高山、黄叶满坡的河谷里,如湖水般温柔,泪水盈眶般温润。偶尔有木船漂浮在水面上,开合的水纹理细腻,如含油的青玉。
这就是我到这个因码头而兴、因河流变平湖且公路代替水路后衰落的古村,却并没有去寻找老码头的原因。真正的码头早已埋进了旧日的涛声中,你所见的只是一湖慵懒的水,只见清澈,不见那份雪崩似的壮烈。
回来时,站在大桥上,凝望斜对岸的古村,我问妻子,你知道码头在哪里吗?我说,我知道,在古镇边盘旋而下的公路旁,有一排斜坡而立的老柏树,树下就是古时下码头的路,从公路下河岸的交汇处就是旧码头。而真正的旧码头埋在了几十米的水下,包括那些船、水手和挥别的泪与手势。
列夕村在河岸山腰的一片缓坡地带,因地势而尽其便利,所以有很多的三岔路口,街道里安置着那些石朝门、马头墙、青砖瓦的四合院,远远望去,井然有序。
在三岔口,早已没有了像样的旅馆,而曾经,这里有近百家伙铺。拐进古街,偶尔会看见一堵高墙,已见斑驳塌陷的沧桑,然而那份细腻、平整在包浆中,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有的路上,单独留存着一个个完整的石朝门。而新院子里都立着气派的飞檐翘角的新朝门,圈着新院墙。
岁月如河。我们也许走得太急了,急于破旧立新,急于革故鼎新,偶尔回首,却发现那些岁月淘洗过的古旧,依然有强大而脆弱的灵魂在望着我们。多像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沧桑,沉重,迷茫,心有不甘。
最后,说说列夕豆腐,豆子好,水更好,适合吃鲜也适合做霉豆腐。开面馆的大姐说,姐姐做的豆腐是最纯正的,姐姐随儿子去了云南,最纯正的豆腐难吃到了。街上有一家卖豆腐的店铺,两元一坨,买了四坨。回家后,稍煎后煮包谷酸,那份香醇仿佛在提醒我,不虚此行。
列夕,河坎上的寨子。可惜,河已不是那条河,码头已不是那个码头,寨子也早已不是那个寨子。但我相信,她一定在酝酿着下一个桃红色的梦。
文 | 罗虹 作者系湘西州政协委员、州政协经济科技和外事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