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优秀的药材，单一的化合物，你抓住了，（产业）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完。”

“种质不标准，中药材、配方、成药都是不标准的，药材最大的标准在种质。”

这两个观点，分别来自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医证候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刘良，省政协委员、国家中药材种质资源库执行副主任、湖南农业大学教授曾建国。

4月10日在长沙举行的首届中药农业博览会主旨演讲环节，刘良作了题为《紧握一根藤，打造一条高科技产业链》的演讲，曾建国则带来《抓种业建品牌，提质湖湘中药材产业》的分享。

一位是从清风藤中“炼”出国家级新药、填补世界空白的药学院士；一位是推动“湘九味”公共品牌、主导国家中药材种质资源库建设的农业科学家。两人虽研究领域不尽相同，却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中医药发展的根本所在：中医药现代化的瓶颈在源头，希望也在源头。

30年研究“一根藤”：中医药是富矿

“我是1991年到怀化的，30多年来一直跟一家企业合作，把一根藤做成了一个高科技产业链。”刘良说的“一根藤”，是中药青风藤；“一个化合物”，是青藤碱。

据《本草纲目》记载，青风藤“治风湿流注，历节鹤膝，麻痹瘙痒，损伤疮肿，入酒药中用”。其化学结构独特，与吗啡相似，抗炎和镇痛作用显著，却没有吗啡的成瘾性。

从1991年带着青风藤的初级提取物远赴德国，到如今正清风痛宁成为唯一被纳入国家基本药物目录、用于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等风湿病的中药单体化合物新药，刘良用30多年证明了一个事实：中医药是原创药物的巨大宝库。

两个国际案例也印证了这一点：达菲（抗流感药）源自八角茴香中的莽草酸，从原料到成药，增值超过1100倍；芬戈莫德（诺华制药）源自冬虫夏草的一个小分子，如今已是治疗多发性硬化症的全球重磅药物。

“我们是中医药大国，但一定要加强保护。”刘良说，令他自豪的是，正清风痛宁已在全国31个省份的上万家医院广泛应用——它是全球首个抑制mPGES-1的抗关节炎药物，填补了该研究领域的国际空白。

1996年，青藤碱研究与开发全国协作组成立；2019年，“青风藤研究院”成立；2000年，“刘良院士工作站”落户怀化正清制药集团，建成了17个优质高产栽培试验基地和示范基地，并已示范推广青风藤种植基地超5000亩，种植青风藤50余万株。从种子种苗到创新药物，打造出一条高科技产业链。

2012年，“抗关节炎中药制剂质量控制与药效评价方法的创新与产品研发”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正清风痛宁的研发正是该项目的核心。

“我在国际会议上讲完，老外跑过来说‘Wonderful（精彩）’。”刘良说，中西医结合的潜力是巨大的。

随着中医药传播到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国际通用标准的缺失已成为影响中药国际贸易的突出问题，也给欠发达国家的用药需求带来了困扰。2022年5月，青风藤ISO国际标准正式发布，成为湖南省首个中药材ISO国际标准，让这味中药终于迈出国门。

刘良将多年探索实践感悟汇成一句话：源于临床，回归临床；源于传统，高于传统。正如他在演讲中所言：“屠呦呦教授获得诺贝尔奖之前，有多少人会想到，中国内地自然科学领域的第一个诺贝尔奖，竟然来自中医药研究？我们要有自信，要自强。”

破解“种子危机”：保存利用好种质资源

如果说刘良的演讲聚焦于“如何从一味药中挖出金矿”，那么曾建国的分享则回答了“如何让更多这样的金矿被挖出来”。

“中药材最大的标准在种质。”曾建国指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痛点：道地药材有区域概念，却没有品种标准。种业是基石，如果种质不标准，中药材、配方、成药都不标准。

2024年7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与湖南省人民政府签署协议，共建国家中药材种质资源库，落户岳麓山实验室。

这一重要布局，不是简单建一个“种子银行”。曾建国认为，重点是建设“一库一圃一中心”——中药材种质资源保存库、保存圃、利用研究中心。不仅要保存，更要研究、利用。

“建库不是目的，应用才是目的。”曾建国说，最终要为大健康产业赋能。他介绍，“湘九味”是指在湖南省境内种植、优质且在全国颇具影响力的道地或特色药材。它不专指“道地药材”，也不专指人类临床用药材，而是基于大健康领域、为支撑湖南中药材产业而精心培育的品牌。

据了解，到2023年，“湘九味”产业集群的全产业链综合产值增至330亿元，年均增长15%。通过产业集群项目建设，带动全省中药材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达到800亿元左右；到2025年，全省中药材产业全产业链产值超过1000亿元，基本实现从中药材资源大省向中医药产业强省的转变。

“探索中药材高质量发展模式，要扩大应用业态、提高综合利用，还要分类管理、溯源保障质量。”曾建国说，在大健康视野下，中药农业的“下半场”不止于人药。大健康产业与产业链是最终为了人类健康组成的产业链，包括人类、动物、植物、环境健康，中药资源是大健康产业的重要原料来源。

例如，“湘九味”中的博落回，是我国替代饲用抗生素的第一个新兽药类药物饲料添加剂。其根、茎、叶、花均可开发利用，博落回提取物及其制剂“博落回散”，是我国首个获批的二类中兽药新药，也是首个可在饲料中长期添加的中兽药类药物饲料添加剂。

曾建国说，“中药药品”虽是中药材产业最重要的业态，但“食品与保健食品”，尤其是“植物提取物与养殖投入品”等衍生产品，应该是现阶段中药材最重要的新业态。

“农民种一个药材，过去只卖一个药用部位，未来可能其他部位也能卖钱。”曾建国说，“综合成本下降了，产业才能良性发展。”

“博落回就是综合利用的示范。要增加应用场景，做好中药材的综合利用，就必须实施分类管理。”曾建国说，“只有分类管理，才能保证中药材产业健康发展。”

刘良和曾建国，一位深耕药物研发30年，一位聚焦种质资源与产业应用；一位从分子层面证明中医药的科学价值，一位从源头层面构建中医药的产业底座。

刘良用年复一年的实验，证明了一味药可以走多远；曾建国则身体力行，推动国家中药材种质资源的战略布局。从“一根藤”到“一粒种”，从实验室到田间地头——两位专家为中医药未来勾勒发展新路径。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唐静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