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书幌动,花落墨池香。在第31个世界读书日和全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之际,“芙蓉”副刊策划推出政协委员作品专版,以文会友,以墨传情。让我们在委员们的笔墨中,共赴一场书香满溢的悦读之约。
——编者
十重大界,绵延几十公里,横亘在新邵、新化、隆回三县交界之处,是我们村和邻近数十个村子的共同靠山。这里的山,以山脊为界,在隆回这边叫高凤山,到了新邵那边叫板山里,新化人则唤作苍溪山。一座山,三个不同的山名,就像旧时大家族里各房各支的称呼,亲是亲的,却隔着点什么。
对儿时的我来说,十重大界太神秘。
小时候站在院子里望它,总觉得那是一条巨人的脊背。大人指着云雾深处说,翻过挨着天的那道界,就是新邵,再翻几道,就是新化。那时不懂,明明是一座山,为什么要分成三县?后来才明白,山不属谁,是人自己划的界。山哪里在乎这些,它只是静静地卧着,像一条青龙,头在隆回,尾在新化,脊背驮着新邵,一卧就是千年万年。我们这些山脚下的子民,世世代代在龙身边生长、劳作、老去,最后又回到它的泥土里。
第一次真正“上界”,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四月末的天气,山下已有些燠热。从隆回这边的高凤村出发,沿着山民砍柴踩出的小径往上走。路窄窄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越往上,树木越矮,天却越阔。走到半山腰,清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草木的凉意和腐叶的潮润。正低头赶路,眼前忽然一亮:满山满岭的杜鹃,像一团团火烧云,沿着山坡铺展开去。
那红不是温吞的,是泼辣的,是野性的。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开得那么纯粹,那么热烈,远看灿若云霞,宛若仙境。因着海拔差异,这里的杜鹃花期特别长,可从四月中旬陆续开到五月中旬。每年这个时候,周边成千上万的游客便络绎不绝地涌来,车子从山脚一直排到村口。路还是那条窄窄的羊肠道,没有旅游设施,一切都是原生态的模样,可正是这份质朴,让来的人格外珍惜。
海拔1200米处,立着一块三棱的界碑。青石不高,有些斑驳。三面分别刻着新邵、隆回、新化,底下是“国务院”三个字。我绕着它转了一圈,左脚踩着隆回,右脚踩在新邵,伸手摸了摸新化那一面。那一刻真切地感受到:我站在三条血脉的交汇处。这三县的子民,千百年来喝的都是从山上流下去的水,烧的都是这山里长出来的柴,死后又都回到这山的泥土里。山不分彼此,人也本该如此。
这些年,山上有了些变化。
2016年开始,一座座白色的风机沿着山脊立了起来,巨大的叶片缓缓转动。第一次看到时,心里有些复杂,这些现代化的东西,立在原生态的山上,到底是添了景致,还是破了风景?后来走得多了,渐渐看出些味道来。风大的日子,叶片转得呼呼的,像是在和山风呼应;晨雾起来时,白色塔筒隐在雾里,叶片若隐若现,倒有几分仙境的意味。傍晚站在山下仰望,夕阳把风机和山脊一起染成金红色,远远看去,像是给这条卧龙插上了翅膀。
从界上下来,走到彭升村口,一股酒香扑面而来,那是滴酒的味道——用十重大界的山泉水和祖传的老法子,一滴一滴酿出来的米酒。我走进一户人家,主人端出一碗,酒色清透,入口绵甜,过后有一股热劲从喉头一直暖到心里。主人说,这几年来看花的人多了,滴酒也跟着出了名,旺季时一天能卖几百斤。
我端着酒碗,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山影,那些白色的风机还在缓缓转动,无声无息。山脚下炊烟袅袅,狗吠声隐隐传来。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山养人,人养山。十重大界何尝不像山里人的母亲?她用泉水喂养我们,用杜鹃花装点我们的日子,用古战场提醒我们记得来处。如今又多了这些风机,呼呼地转着,给山外的人送去电,也给山里的人添些收入。
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日子不一样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我起身告辞。走到院坝,回头望一眼,十重大界已经隐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巨龙,静静地卧着。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涛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吹在脸上,有草木的气息。
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这山又看过多少人呢?我们生在山脚下,长在山脚下,走出去又走回来,走回来又走出去。山却一动不动,只是这么卧着,春来看花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山上的杜鹃开了又谢。那些新立的风机,夜里还在转着,叶片划破风声,一下又一下。
山还是山。风还是风。
我转身往村里走,身后松涛声渐渐远了。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望不见。可那声音还在,一阵一阵的,像山在翻身,又像山在叹气。
文 | 袁卫东(邵阳市政协常委、市政协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