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三十载,在凤凰意外与高中班主任重逢。
时光最是磨人模样,昔日齐耳短发、身形单薄的青涩少女,转眼变成眉眼添痕的中年模样。班主任却没怎么变,肤色黝黑,脊背挺拔,爽朗笑声依旧熟悉,唯有两鬓悄悄添了几缕银丝。他说话不改一口凤凰腔:“你那时个子小小的,可作文写得要算好了。”
我闻言轻笑:“我当年高考语文全州第一呢。”
闲谈间,我心生些许感慨,当初远赴凤凰求学,本是想学绘画的,不曾想未能如愿,反倒因受沈从文作品影响,从此与文学结缘。
班主任颇感意外:“原来你还喜爱画画?”
“是啊,我从小喜欢画画,那是我的一个梦想。”
少有人知,我远赴凤凰求学的那年,恰逢文学大师沈从文先生魂归故里,长眠于凤凰听涛山。小名九妹的我,无意中走进沈从文故居,静静品读《湘行散记》。学画未成的遗憾,顷刻间在温润的文字里尽数消解。原来画笔描摹不尽的湘西风月、胸中丘壑,笔墨文字皆可娓娓道来、细细铺陈。
然而,世事兜兜转转,过往的终点,亦是另一程起点。伏案写作多年,我的文字里始终藏着心底所爱,曾著有《古画之美》,如今亦依旧持续写着绘画艺术相关文稿,仿若以另一种方式圆一场未了的美术梦。
其实,世人心中大多藏着一个未曾放下的梦。
沈从文先生亦是如此。他一生以文字立世,心底却始终珍藏着一个美术梦。他曾坦言,自己的文学创作深受传统国画滋养,绘画的审美意趣与文字的笔墨气韵在他身上相融共生、相互成就,造就了他独树一帜的文字风格与艺术境界。
追溯回望,我与沈从文之间,仿佛藏着一段冥冥注定的缘分。我十余岁远赴凤凰求学,与他的文字相逢结缘;而沈从文年少时,曾随部队辗转来到我的家乡保靖,任职于“湘西王”陈渠珍麾下,担任文书一职。在保靖三年,沈从文经手保管各类珍贵文物,得以朝夕品鉴百余幅古画。这般深厚的画学积淀,也深深浸润了他的文字。他评论过宋元艺术:“这些绘画无论是以人事为题材,以花草鸟兽云树水石为题材,‘似真’‘逼真’都不是艺术品最高的成就,重要处全在‘设计’。什么地方着墨,什么地方敷粉施彩,什么地方竟留下一大片空白……”这般通透深刻的画理体悟、审美认知,早已不输专业画师,足见国画艺术早已深深融入他的骨血与文风。
三十年弹指而过,人至中年,我却因了某个机缘拾起搁置多年的画笔,潜心修习写意花鸟。
而这三十年间,我几乎年年奔赴凤凰,前往听涛山拜谒沈从文先生墓园。曾经,听涛山脚下的百年老屋开着一间从文书店,远道而来的游客行至此处,总要驻足而入。不知从何年起,这间承载无数游人温情记忆的从文书店悄然关停。岁月流转,老屋如同听涛山上静默的山石,伫立原地,沉淀成一处清冷孤寂的风景,静静守望着沱江流水与山间岁月。
辞别班主任后,我再一次登上听涛山。雨后的山林洗尽尘嚣,草木苍翠沉郁,整座山野愈发清寂幽静。我拾级而上,抬眸刹那,一幕久违的景致猝不及防撞入眼底——那栋沉寂多年的老屋,大门竟悄然敞开,暖融融的橘黄灯光漫洒而出,照亮屋内整齐陈列的排排书架。昔日清冷闭锁的老屋,终是变回了温情脉脉的从文书屋,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心头一暖。
书店小妹告知,书屋重启营业已有两年多了。我满心讶异,年年奔赴凤凰、年年登临听涛山,竟从未察觉这方天地的新生。
应该庆幸,沈从文墓旁复有这间从文书屋,除却山林清风,它是对沈先生最温柔的相守与陪伴。
从文书屋经营得格外用心,一器一物、一字一念,皆是世人对沈先生最深切的缅怀与致敬。书屋还收录了汪曾祺、黄永玉、徐志摩、郁达夫、胡适、张爱玲、丁玲等与先生渊源颇深的名家典籍。一册册书卷串联起独属于“沈从文的朋友圈”,笔墨相融、文脉相通,让每一位踏足于此的读书人,都心生眷恋、不忍释卷。
书屋的木柱之上、书架之侧,贴满了往来读者的细碎留言。“不知去向何处时,先生便唤我来这里。”“雨落凤凰,误入从文时光,一屋书香,半城烟雨,把浮躁都交给沱江的风,把温柔留在字里行间,此刻,心安即是归处。”一张张便签,长短不一,情思各异,字字句句轻盈纯粹,宛若细雨落于沱江水面,无声漫开,轻轻漾起心底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我在书屋购得一册《昔日来信》,是沈从文的书信精选集。“昔日来信”四字,如虹似星,温柔妥帖地收纳着先生生命里所有珍贵的过往,每一封书信都是一场诗意的回溯,是他写给挚爱、写给故土、也写给自我的深情告白。
心念所至,我提笔写下一帧留言:“从文先生,我十五岁遇见您,时已三十年矣。”
三十年倏忽而过,那些所过的日子,所见的人,所走的路,所听的声音,所嗅的气味,我仍然记得,且深深怀念。
我将留言轻轻贴于书架一隅,爱人在一旁说:“这也是一封昔日来信。”
文 | 九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