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是水绘的。
南方的春天,是雨水的天下,一场雨还没下完,另一场雨已在云朵里蓄势待发。惊蛰的雷声响过,农人披蓑戴笠,赶着牛,就着淋漓的雨水把稻田犁开,随着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冰冷的泥土又一次被唤醒,恢复了原有的湿润。
几天后,田埂上堆了新泥,是一锄头一锄头堆上去的,厚实,压得平整,上面还留有耙齿的印迹,那是些短促的线条,凌乱、纵横交错,像是随意镶在某样东西上的纹饰。这样做主要是用来保水,也方便在上面种些玉米和黄豆。
从千沟万壑里流下来的水,汇入河流,经过一条条水圳,前呼后拥地奔向稻田,随后顺势而下,从一丘流向另一丘。随着哗啦啦的响声,所有的事物都在水里复活,云朵像蘑菇一样冒了出来,山峦矗起一重,接着是另一重。瓦屋先支起垛墙,然后悬出屋檐,再盖上褐色的瓦片。水犹如一个画家,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村庄的轮廓。水蓄满后,一丘丘的稻田就像一面面平摊的镜子,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都亮汪汪的,像是谁拿了条毛巾擦得干干净净。对着这些镜子,可以看到瓦屋边的鸡鸭牛羊,远一点的菜地,再远一点的河流上藤蔓掩映的石拱桥,还有桥上慢慢走过的老人和孩子。
这些,都是水的杰作。
日子再往前走,水还会映出更多的事物,一簇簇禾苗迎风招展,在阳光里腾起绿烟;不甘寂寞的泥鳅,随着水花亮出了身子;黄鳝懒洋洋的,一动不动;田螺从硬壳里伸出了触须,露出雪白的肉。还有张牙舞爪的螃蟹,田埂上见风就长的玉米和黄豆。
那时候,所有的村庄都和我的村庄一样,是水绘出来的,明亮、鲜活,像浮在半空中的画卷。走在村庄里,触手可及的是水的光芒。抬头低头,是水的气息,一丝丝清凉伴着一丝丝庄稼的甜。风中流淌的,是水的声音,清爽、纯粹,不停地变换着旋律,像一首百听不厌的老歌。
我到城市后,偶尔以客人的身份回到我的村庄,双季稻改为了单季,早稻在村庄的辞典里,已沦为一个消失的词语。春雨过后,看不到翻耕的土地,闻不到熟悉的新泥的气息。田垄里,杂草肆无忌惮地生长。走在这样的村庄里,总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说陌生显然是过于矫情了,山还是那样的山,土地还是那样的土地,格局并没有改变。只是田垄里少了那些亮汪汪的水,村庄不再浮在水的光芒里,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瘫在卧榻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眉眼干涩,表情坚硬。这时,我的心就像眼前的村庄一样,空空荡荡。
今年“五一”期间,我再回村庄。刚进村,就看到了田垄里明亮的水,在阳光下荡漾着波光,很多人正弯着腰插秧。有人挑着一担秧苗放在田埂上,从箩筐里拿起一把秧苗,轻轻一甩,碧绿的秧把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一切又明亮起来了,天空、房子、山峦、菜地,似乎谁喊了一声,我的村庄就翻身从沉沉的梦里醒来。隔着车窗,我仿佛闻到了水的气息,听到水在浅吟低唱。
我把车停在路边,和邻居们打招呼,怎么又开始栽早禾了呢?他们笑着告诉我,现在不同以往了,村里安排人翻耕好了田,种子、肥料和农药直接去村部领,不用花一分钱。片区的微信群里,有人专门负责技术指导,告诉你何时播种、如何育秧、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灌水、什么时候排涝,碰上不懂的,还可以打电话咨询。
漫步在田埂上,插秧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说笑笑。刚插的秧苗怯怯的,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什么。水把它们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像是一场预约已久的相逢,那么远,又那么近,那么朦胧,又那么真切。我从中窥见了我的童年,和我熟悉的父老乡亲,以及一个村庄的福祉。水,以它的柔软和明亮,唤醒了土地的灵魂,使时间忘记了当初的停顿。让田垄又回到了田垄,村庄又回到了村庄。
当晚,我睡在二哥家里。他早早地睡了,准备第二天一早起来插秧。屋子里安静得很,我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意。窗外,满天星光落在水里,反射出明亮的光芒,风送来潮湿的蛙声,这声音也是亮晃晃的。我对六月有了新的期待,黄豆在田埂上筑起绿篱,叫了一天的蝉还没有停下来,像在等待夜晚萤火的回应。望不到头的稻田悄悄生长,再过些时日稻子的清香飘满村庄,把人的心也填得满满当当的。
等到那时候,我一定要回来看看。
文 | 晓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