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上午,湖南省博物馆特展一厅门口,人群排成了长龙。
展厅里,四座1:1等比例复刻的莫高窟洞窟静静等待着观众。214件(套)展品中,24件国家一级文物集中亮相——其中包括禁止出境展览的北魏刺绣佛画。
从西北大漠到湘江之畔,这场筹备了大半年的“敦煌——伟大的文化宝藏”大型特展,不仅是湘博暑期档的重头戏,更是中部地区近年来规格最高、文物级别最重的一次敦煌主题盛会。
当丝路的驼铃与湘江的浪潮在千年后产生共鸣,一场大漠丝路文明与湖湘文脉的跨时空对话拉开了帷幕。

复制的莫高窟第45窟盛唐彩塑,引得观众驻足欣赏。政协融媒记者 闫利鹏 摄
远赴大西北“借出”敦煌精品
因历史价值极高而被禁止出境展览的北魏刺绣佛画,清晰写有“敦煌”二字的汉代“敦煌”牍,明确记载了莫高窟创建时间的李克让修莫高窟佛龛碑,中国现存最早佛教石塔遗存之一的北凉石塔……在湘博展厅里,这批国宝级文物,吸引了大批观众驻足。
坐落于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是古丝绸之路四大文明交汇的核心枢纽。自公元4世纪起,一代又一代人在大漠崖壁间开窟造像、绘制壁画、书写经卷,千余年间赓续不绝,留下了735个洞窟、约4.5万平方米壁画、2400余身彩塑。
“如何让更多的敦煌精品文物能出现在湖南观众面前,是策展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敦煌——伟大的文化宝藏”策展人、湖南省博物馆古器物研究展示中心主任方昭远告诉政协融媒记者,2026年1月,刚接到策展任务的他,怀着兴奋而忐忑的心情带着团队奔赴敦煌考察。
那是一次严冬中的朝圣。他们在零下十几度中走进莫高窟和榆林窟,当手电筒的光束照亮斑驳的壁画,看到那些历经千年依然鲜活的色彩,方昭远被深深震撼了,下决心一定要把敦煌的精髓,尤其是普通游客去敦煌也难看到的瑰宝文物,带到湖南来。
当时,敦煌研究院的藏品正在被各地“争夺”——北京、广州、新加坡今年都在举办敦煌大展。“我们拿出百分之两百的诚意,打动了敦煌研究院。”方昭远感慨,如果下手晚一点,很多展品就借不到了。
回长沙后,方昭远迅速列出了一份260多件的展品清单,结合陈列设计和敦煌研究院协商后,最终确定的清单是214件(套),其中包括108件文物原件、数十件珍贵临摹品。这些展品分别来自敦煌研究院和敦煌市博物馆,覆盖从北凉到元代上千年的时间跨度,是难得一见的展出规格。
“这些重要展品能够集中来到长沙,凝结着三馆之间的信任与协作,也体现了文博机构把优质文化资源带给公众的共同心愿。”敦煌研究院副院长张小刚说。
1:1复制洞窟精准还原敦煌风貌
展厅里人流量最高的,是四座1:1复刻的莫高窟洞窟。姿态各异的彩绘佛像、纹饰精致的穹顶藻井、洞外精心打造的仿真崖壁,把古朴悠远的大漠石窟带到了湖南观众眼前。
第275窟,作为北凉时期莫高窟的代表,洞内佛像古朴雄浑,飞天还是男性形象,写实而有力,尽显早期石窟艺术的质朴张力;
第285窟,被称为“万神殿”,作为西魏时期唯一有确切纪年的洞窟,融合了佛教、道教、西域神祇,完整呈现了中西纹样交融的艺术特质,印证了丝路文明的互通互鉴,因壁画脆弱已不对外开放;
第45窟,是盛唐时期的杰出代表,被誉为“最美塑像馆”,一组佛与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彩塑,被公认为莫高窟保存最完好的盛唐彩塑,从未被后世重绘过,保持着原初的模样;
第17窟,举世闻名的藏经洞,原是晚唐河西都僧统洪辩法师的影堂,由于时代更迭或战乱等尚未确知的原因,大量佛经、佛画、法器和其他宗教、社会文书等文物7万余件被秘藏于此,直至1900年被道士王圆箓发现。
“这4座复制洞窟,由敦煌研究院的老师们在现场花了5到7天完成,精准还原了不同时期的敦煌艺术风貌,和你在敦煌看到的一模一样。”方昭远介绍。
近年来,敦煌研究院通过彩塑三维重建技术,对彩塑进行三维数据采集,精确还原外形、姿态、纹理等细节。同时,通过洞窟空间测绘技术对洞窟的整体空间结构进行精确测量和建模,确定洞窟的尺寸、形状、布局等,确保复制洞窟在空间上与原窟一致。
“我去过敦煌,每个洞窟限时参观几分钟,为了保护壁画,洞内光线也比较暗,很多洞窟是随机开放的。”长沙观众王璠告诉记者,由于对敦煌文化念念不忘,她这次特地前来观展,得以零距离、长时间地欣赏壁画细节。
“湖南和敦煌的文化互相映照”
一幅画心宽58.5厘米、长590厘米的《鹿王本生》,由“敦煌守护神”常书鸿临摹自莫高窟第257窟壁画,生动展现了九色鹿的传说;《尸毗王本生》临摹图,则来自敦煌研究院第二任院长段文杰,以北魏特有的雄浑笔触重构印度佛典。
50余件由敦煌研究院初代泰斗临摹的壁画,是本次展览中难得一见的孤品。方昭远告诉记者,相较于历经千年风化褪色的原洞壁窟,这批临摹作品严格复刻原作原貌,完整还原了敦煌壁画问世之初的鲜活色彩与精湛笔触,兼具极高的艺术价值与文化考据价值。
《文殊变》《普贤变》《千手观音》——来自榆林窟第3窟的三幅巨幅壁画临摹品,是方昭远强烈推荐观赏的展品。因壁画尺幅巨大,仅画心高度已接近4米,以往在各地因展柜限制多为局部展出,此次在湖南终于首次得以全貌示人。
“我们想让湖南观众知道,敦煌不只有莫高窟,还包括西千佛洞、东千佛洞、榆林窟、五个庙石窟,都值得一看。”方昭远说。
从汉代边关简牍、古代出关文书、历代碑刻残片,到多民族多语种文书及景教、佛教遗存原件,这批敦煌藏经洞出土珍贵原件,也是本次展览的亮点之一。其中各色纹绮幡、回鹘文《八十华严第十四卷净心行品》残叶、古代调色碗等文物,都是首度面向湖南观众展出。
在张小刚看来,敦煌和湖南相隔千里,在文化上却有许多可以相互映照之处:唐代长沙窑瓷器上的题诗,与敦煌遗书中保存的民间诗歌彼此呼应;近现代敦煌学史上,湖南溆浦籍学者向达先生也曾赴敦煌考察,为敦煌文献整理和敦煌学研究作出重要贡献。
为了让湖南观众更有亲切感,方昭远特意挑选了9件湘博馆藏的唐代文物与敦煌展品一起展示。“唐代是大一统王朝,敦煌与内陆在审美上是同步的。”他指着一块唐代宝相花纹铜镜,“你看这花纹,和敦煌壁画上的藻井图案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即便相隔千万里,中华文明始终是相通的。”
“让更多观众走近敦煌”
“何其有幸,能在职业生涯中和敦煌相遇。”为本次展览殚精竭虑了半年的方昭远感慨,“这就是敦煌的魅力,让我们心甘情愿付出。”
20世纪40年代,常书鸿、段文杰、欧阳琳、孙儒僩、史苇湘等一批年轻艺术家到敦煌考察,为石窟壁画之精美而震撼。他们一边临摹、速写,一边考察,并把所描摹的壁画拿来做小型展示,关于敦煌石窟艺术展的雏形就此开始。
1948年8月,时任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的常书鸿于南京国立中央研究院举办了首次大型敦煌艺术展,标志着敦煌艺术正式走向公众视野。
20世纪80年代,随着敦煌学形成热潮,敦煌研究院主办的文化交流展增多,无论是展品遴选、展览内容构建、文案设计、展览的艺术形式表达,都在不断创新。尤其“数字敦煌”项目,通过高精度数字化采集和虚拟现实技术,让全球观众可以在线欣赏敦煌石窟的艺术瑰宝。
“这些年来,敦煌研究院一直试图用更现代的方式,拉近与不同世代、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距离,这一点特别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方昭远告诉记者,尽管大部分敦煌特展是上百元票价,湘博仍将本次展览票价定为50元,“希望更多的人走进来欣赏敦煌文化,而且看完以后觉得很值”。
“敦煌——伟大的文化宝藏”展出精品

“敦煌”牍
汉(公元前206—公元220年)
长9.2厘米,宽3.2厘米
敦煌汉长城烽燧遗址采集
敦煌市博物馆藏
“敦煌”牍直接证实了汉代对敦煌地区的管辖,为郡县制在西北边疆的推行提供了确凿的实物证据。

刺绣佛画
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
纵49.4厘米,横29.5厘米
莫高窟第125、126窟之间崖缝出土
敦煌研究院藏
这件刺绣说法图属寺院供奉物,残损严重,可以辨认出一身着红色袈裟、结跏趺坐在莲座上的佛的下部。佛左侧残存侍立的菩萨下半身,立于莲花之上。佛与菩萨之间填充以忍冬等植物纹样。刺绣下方中部为发愿文,供养人分列左右。这是已知最早的满地绣像及最早的佛教刺绣作品,被列入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之一。

普贤变
榆林窟第3窟
西夏(1038—1227年)
临摹者:赵俊荣
画心纵360厘米,横203厘米
敦煌研究院藏
此壁画以普贤菩萨乘六牙白象赴峨眉山道场为核心场景,左侧下方绘玄奘合十礼佛,猴行者牵白马驮经卷,为现存最早的玄奘取经图,早于明代《西游记》300余年。

九佛回纹藻井
榆林窟第10窟
西夏(1038—1227年)
临摹者:孙纪元、冯仲年
画心长111.2厘米,宽111.7厘米
敦煌研究院藏
该藻井以石绿描金为基调,融合汉地回纹、藏密佛造像及西夏王权符号元素。此图案继承了隋唐以来的传统,又有新的创意,是敦煌唯一以“九佛”为核心元素的藻井。

女性供养人像
莫高窟第98窟
五代(907—960年)
临摹者:欧阳琳
画心纵226厘米,横110厘米
敦煌研究院藏
二人衣饰华贵、肩披花帔,长裙曳地,颈间佩戴璎珞,体态丰腴,神情慈祥平和。画像人物“十支花钗冠”“百花髻”及“鸟靥妆”等细节,为五代命妇礼服制度提供图像实录,是研究敦煌贵族女性身份、服饰及多元文化的珍贵史料。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由湖南省博物馆提供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刘敏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