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外公离开我们了,在他九十岁生辰过后的第六天。
噩耗传来时,我正在外地出差。匆匆赶回永顺县勺哈老家那天,天色阴沉,大雨滂沱。一进门便看见妈妈泣不成声,万般酸楚堵在心口,我只能紧紧拥住她,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我独自伫立在外公那三间平房前,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几年前重孙写的春联已风化卷边,可外公却始终舍不得撕下,依然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屋前屋后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柴火劈得大小均匀,码放整整齐齐;门前几分菜地垄畦分明,时蔬郁郁葱葱。一切都好好的,可那个一辈子闲不住的老人,再也不会背着手从菜地里缓步走出来了。
外公出生于1936年,那时战火与饥荒交织。外公十几岁时,父母双双撒手人寰,懵懂少年孤苦无依,独自拉扯着尚且年幼的弟弟,靠着邻里乡亲接济的百家饭、粗布衣,相互扶持,艰难度日。从旧社会的泥泞深渊里一步步跋涉而来,又迎来新中国的诞生,外公比任何人都懂得安稳岁月的可贵,懂得新社会来之不易的甘甜。扎根乡村、为民奉献,就成了他一生不变的信仰,一辈子坚守的初心。
二十岁时,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二十二岁,他被推选为村党支部书记。
七十载党龄,四十载村支书——这不是两组简单的数字,而是他用一生的光阴,躬身乡土,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信仰的高度。
勺哈村坐落于群山深处,地势偏僻、山道阻隔,闭塞的交通死死锁住了整座山村的生机。外公攥紧拳头暗暗立誓,一定要领着全村人斩断穷根,彻底改写山村代代贫苦的命运。自此,他四处奔走筹措资源,挨家挨户耐心劝说动员,全村顺着陡峭荒坡凿石破土,硬生生拓宽蜿蜒山路;跨越湍急山涧垒石架木,徒手搭建起便民石桥;沿着河滩夯土堆石,筑坝拦洪抵御水患;依山势深挖沟渠,引山间清泉滋养干裂的良田。那时候,物资贫瘠、条件艰苦,没有机械设备,全村人仅凭一把锄头、一根麻绳、一对竹筐,一土一石堆砌,一渠一路修筑。作为全村的带头人,外公永远冲在最苦最累的第一线,全村人拧成一股绳,仅仅三年时间,二十公里的公路蜿蜒穿村而过,让勺哈成为了全乡第一个通上公路的村庄。
山路变通途,闭塞的山村彻底打开了对外的大门,迎来了全新的发展生机。借着交通便利的东风,外公又带领村民因地制宜发展山林产业,开荒拓土、科学种植,曾经荒芜贫瘠的山坡渐渐焕发新生,桐油树、油茶树满山满坡,让静默多年的小山村,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富民产业。
外公一辈子守在勺哈,常年栖身三间平房之中,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老旧八仙桌、几把木椅,一张老式木床,一方衣柜,再加一口盛米的陶缸,便是全部家当。家中唯一像样些的物件,是那台陪伴他十余载的旧电视机。每到傍晚,他总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等候《新闻联播》,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目光专注,一字一句看得认真,听得仔细。
前几年外婆走后,外公独自守着老宅度日,日子依旧过得规整有序。他素来早睡早起,天刚蒙蒙亮便起身,绕着村子缓步走一圈,再一头扎进自家几分菜地。那片小菜园经他侍弄,菜垄排布齐整,泥土翻得疏松细软,四季蔬果不断。
外公是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我们明白,九十岁高寿安详辞世,不拖累子女、不麻烦后人,是老人一生修来的福报。
外公下葬那日,天色沉敛,村里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赶来,小小的农家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有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不少在外打拼的村民,特意放下手头事务匆匆赶回。
“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外公正背着手向菜地里缓缓走去,脊背依旧笔直,一垄垄菜地依旧规规整整,如同他从未弯下过的一生。
文 | 田爱珍(作者系湘西州政协委员、州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