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年纪渐长,读书的口味,就会悄悄发生改变。年轻时,总偏爱那些热烈张扬、跌宕起伏的故事。岁月沉淀之后,反倒更喜欢那些平和温润、沉静内敛的文字。于我来说,这份心境的变化,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重读武侠,重新爱上梁羽生。说是重新,是因为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其实并不怎么看得上梁羽生,心底甚至存有一丝偏见。
世间武侠小说千千万,各有千秋。我曾痴迷金庸笔下包罗万象的江湖,格局宏大,家国情怀扑面而来;也偏爱古龙独树一帜的文风,洒脱冷峻,爱恨直白,又饱含人间烟火气。即便是温瑞安、卧龙生、黄易、司马翎等人的作品,彼时我也觉得比梁羽生的更耐读。那时我总认为,梁羽生的小说行文太过四平八稳,人物性格中正保守,如同戴着镣铐起舞,缺失了江湖本该有的野性与锋芒。
心态的扭转,缘起某个寻常的夜晚。闲来无事,我在书架随意翻找书籍,恰巧抽出一本梁羽生的《白发魔女传》。漫不经心地向后翻阅,一下就翻到了故事结尾:女主角练霓裳决绝离去,只剩男主角卓一航孑然伫立在大漠清冷的月色之下。万般相思无处安放,他只能拔剑,在石壁上刻下一首七律:“别后音书两不闻,预知谣诼必纷纭。只缘海内存知己,始信天涯若比邻。历劫了无生死念,经霜方显傲寒心。冬风尽折花千树,尚有幽香放上林。”
我轻声默念这首诗,心底五味杂陈,不知何故,眼眶竟然悄然湿润了。思绪也瞬间回溯至30多年前。彼时我正值初中,正是痴迷武侠的年纪,而我接触的第一部武侠小说,正是这本《白发魔女传》。30多年弹指而过,余下的唯有绵长的追忆与沉思。
自那以后,我便仿佛解开了心中郁结,重新翻阅梁羽生的小说,再度沉醉于他笔下的江湖。数年前我便收藏了朗声新版的梁羽生小说全集,新版虽然装帧精致,但读起来却总觉得少了几分旧书独有的韵味。心底书瘾难抑,于是我辗转多个旧书平台淘书,如愿集齐了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的梁羽生小说全集。这套书黑红撞色封面,排版疏朗整洁,读起来格外舒服。后续我又添置了《笔花六照》《名联谈趣》等几本梁羽生的散文集,闲暇随手翻阅,各类文字串联成趣,也让我对梁羽生本人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
梁羽生,本名陈文统,广西蒙山县人,1924年出生于当地书香门第,自幼饱读经史诗词,国学功底极为扎实。早年旅居香港,机缘巧合之下涉足武侠创作,一生创作30余部武侠作品,影响深远,是公认的新派武侠开山之人。不同于其他作者偏爱猎奇志怪,他的作品依托真实历史,以诗词涵养文笔,文风儒雅内敛,字里行间尽显传统文人的风骨与底气。他笔下的人物行事端方,黑白是非泾渭分明,恪守传统礼法,缺少了江湖儿女鲜活的棱角,部分情节与武打桥段甚至略显同质化,这也成为读者不喜欢梁羽生的理由。但我觉得,是大家误会了他,他并非不能塑造复杂立体的人物。比如《云海玉弓缘》中偏执的厉胜男,《冰河洗剑录》里半生起落、亦正亦邪的金世遗,皆是深入人心、让人又爱又恨的经典角色。在梁羽生眼中,武侠的内核并非打斗厮杀,“武”只是外在载体,“侠”才是永恒精髓。武侠作品可弱化武打戏份,但侠义精神绝不可缺位,这份执念,正是他这种传统读书人独有的风骨。
同为武侠宗师,金庸、古龙的创作风格与他截然不同。金庸洞悉人情百态,笔下江湖善恶交织,并无绝对的黑白之分;古龙挣脱世俗桎梏,崇尚自由洒脱,写尽成年人的孤独与倔强;而梁羽生,是最正统的旧式文人。倘若不写武侠,他大概率会深耕史学、钻研诗词。而现实中的他,自带读书人的痴气与拙气,不善应酬交际。文坛雅集之上,众人高谈阔论,唯有他独坐一隅,静品香茗,默然处之。
这份沉静专一的品性,同样体现在情感之中。梁羽生至情至性、长情专一,与妻子林萃如相守一生,日子过得平淡安稳。也正因这份纯粹温柔的本心,他笔下的江湖才少有极端善恶与人性凉薄,多的是心怀家国、坚守道义的平凡侠士。说到底,他从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坛大家,反倒更像住在隔壁、温文尔雅的长者,平和通透,质朴可亲。
于我个人而言,梁羽生更是我的写作启蒙人。20多年前,我刚从事写作,又正迷上武侠小说,于是便模仿梁羽生的笔法,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武侠小说《剑影惊鸿》。这篇作品后来在《金陵晚报》连载,给我带来了1000多元的稿费。在20多年前,这可是一笔“巨款”!所以说,很早以前我就得到了梁羽生的恩惠,今后,我还会继续蒙受他的滋养。他书中诠释的侠气、正义与真诚,早已融入我的血液,并将持续滋润我的生活,让我守住本心,平和淡然,从容前行。
文 | 钟锐(桑植县政协委员、县政协农业农村和人口资源环境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