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边城渡
发布时间:2026-08-14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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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渡的铁索发出一声响,声音很低沉,很压抑,像老弦无意中被拨了一下,余音贴着水面微微发抖地传了出去。船夫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绳子的一端,一节一节地往后拉。不望对岸也不望江水,目光落在一处无法言说的地方,但是手却没有停止过。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多少年呢?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没有人问起,他也不说。


隔着半条江,这声音把我给吸引过去了。


清水江在此处分出三个省份的边界。西岸为重庆洪安,南岸为贵州迓驾,东岸为湖南花垣。一个小镇,一脚可以踏进三个省。对岸的山虽然不高,但是层层叠叠地推过来,早晨的雾气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淡淡的青色。近处的吊脚楼从江边长出来,木柱立在水里,黑瓦白墙错落有致。渡口石阶上坐着等船的人,背篓里装满了蔬菜,旁边有一条黄狗。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焦急。


船靠岸后,我踏上船。船离岸,铁链发出声响。我往下看水,沈从文的话就浮现在眼前——“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河底小小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是的。水很清澈,清到让人心里空荡荡的,河底的卵石、水草,偶尔游过的鱼儿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伸手就能打捞起一个潮湿的旧梦。


船到江心,铁索弯成了一个弧形。吊脚楼、枫杨树、白塔在波光里一颤一合地散开,又一颤一合地合上。站在江中心往上看边城,比站在岸边要清楚一些,因为这座小镇就是从水中长出来的。有了江和渡口之后,才渐渐出现了街道、楼房以及炊烟和婴儿的啼哭。


这渡口,渡了多久了?


脚下的这片河岸,在旧石器时代就发现了砍砸器、刮削器等工具。一万年前,先民就选择在水边居住,那时应该已有了最原始的渡口。清朝嘉庆八年,朝廷修建了石城堡,并在此处设立参将屯兵把守,从此之后渡口就有了官渡的庄严。明清到民国时期,这里是西南官道上重要的驿站,三省物资在此集散,商贾云集,马帮络绎不绝,“小南京”的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渡口是古镇最早的生命力所在,一万年都没有间断过。


上了岸,我沿着河边的道路往前走,青石板小道被人们的脚丫子磨得很光滑,两边的吊脚楼依山而建。老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竹器,时不时地往江面上看一眼,手指在竹篾上快速地穿梭着,不快也不慢。


沿街的店铺里卖着本地的腊肉、血粑鸭、酸萝卜,香味飘出门外与江风混在一起。继续往前走就是协台衙门旧址,青砖上已经出现裂痕,门楣上的石雕也变得十分模糊。国立茶峒师范学校的旧址就在附近,在抗日战争期间,这个地方曾经是乱世中的一方安静书桌,许多学生从对岸渡江而来在此读书救国。


1921年,一位20岁左右的年轻人跟随部队去四川,经过茶峒时停留了两天。他在江边上走了走,在渡口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拉拉渡、白塔以及河街上的景致。他将这两天的见闻写成了一本书,这本书被翻译成40多个国家的文字。


沈从文渡江而去,但是将茶峒留在了文字之中。他在两天之内完成了文学史上一次最著名的摆渡,把一个隐藏在武陵山脉中的边陲小镇送到了世界的面前。从此之后,茶峒就不再是普通的小城了,而成为中国乡土文学中一个静默的坐标,在许多人的心目当中,它也成为无法回去的那个“边城”。


翠翠岛静静地躺在江中间,山上的白塔依然如旧。站在渡口看乌篷船慢慢地从江面上驶来,鸬鹚立在船头,渔夫手里拿着竹篙。与一百年前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过了中午,渡口开始热闹起来。那天正好是农历初二,三省乡民的“赶边边场”。渡船来回不停,铁索的声音几乎没有断过。四川话、重庆话、湖南话、贵州话在渡口混合在一起,背篓里装着山货、米酒、苗绣、银饰,在街上叫卖的吆喝声不断。


苗族鼓舞的鼓声从广场上响起,傩戏面具在阳光下油光发亮,上刀梯的男人赤脚站在刀锋上,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这些都是镇子自身呼吸的一部分,并不是表演。拉拉渡渡人不渡货物,但是偏偏将苗家的酸鱼、土家的织锦以及汉人的节气,在一来一往之间,渡成了相同的生活味道。


傍晚的时候,我乘坐拉拉渡离开。夕阳西下,白塔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色。江边的红灯笼一个个都亮了起来,翠翠岛上的篝火也燃烧起来了,苗歌隐隐约约地飘在江面上。铁索的声音仍然很沉闷,江水还是那样清澈。船工仍然握着铁索,一环一环地传递过去,不朝对岸看也不朝江心瞧。


同船的还有赶场回来的乡民,背篓是空的,但是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老人从篓子里拿出一把糖果分给身边的孩子。孩子剥开糖纸,因为太甜了所以眯起了眼睛。老人笑了起来,江风将他的笑声吹散在水面上。


他们是回去。我是才来。


铁索又发出一声响,沉沉的。船靠岸后,我回头一看,江面上暮色四合,那条铁索横跨在水面上,恍惚之间觉得它曾经渡过了千万个人,现在正渡着我。


文 | 魏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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