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以退为家
发布时间:2026-08-14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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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老家,有句老话:门前不栽樟。


因为“樟”与“赃”谐音,在讲究口彩的乡间,这多少有点招惹是非的意思。所以村里人的庭院里,常见的是报喜的红枣、多子的石榴,很少有人种香樟。


可我家的院子里,偏偏立着两棵香樟。


故事的伏笔埋在1972年。那是个连肚皮都喂不饱的年头,当父亲从林场带回一把如花椒粒大小的樟树籽时,其实是种下了一种与生存无关、只与审美有关的“奢侈”。种子捂了十来天,发了芽。父亲又育成苗,最后挑了两株最壮实的苗栽在屋檐下。


村里人看见了,说:门前栽樟,不吉利。父亲只是笑笑,不说话。


最初,它们只是两棵细细的小苗。父亲却很上心,每年春天,他都会给树松土,埋些农家肥。夏天干旱,他挑水浇树。冬天下雪,又去抖落枝上的积雪。慢慢地,两棵树越长越高,树叶一年比一年茂盛。


谁也没想到,这两棵树会从此丈量着我们家的生活尺度。最令人费解的,是父亲在往后的50年,带着他的房子在宅基地上玩了一场罕见的“撤退游戏”。


第一次撤退是在1986年,土墙房换成了红砖房,那是父亲翻身立户的时刻。在那个全村人都恨不得把宅基地往路边挤、把院子扩到极限的年代,父亲却拎着准绳,量了又量,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把新房的地基往后挪了两三米。


“树在那儿,房就得让。”父亲指着那两株已经高过房檐的香樟,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村里人笑他,为了两棵“不吉利”的树缩减了堂屋的面子。父亲不辩解,后来建房时,树干被机械剐蹭了一下,他沉默地找来稻草绳,像包扎伤口一样,一圈一圈把那道疤扎紧。


真正的“大撤退”,发生在2015年。


那年,父亲快80岁了。他决定最后一次重建家宅。这一次,他做出了一个近乎倔强的决定:将原本的红砖房推倒后,新宅基整体向后撤出15米。


在土地即财富的乡村,这几乎是让出了大半个屋场。有人劝他,把树伐了,宅子能盖得更敞亮。父亲摇摇头,看着那两棵已经遮天蔽日的香樟,只说了一句:“让它们长。”


于是,新房像个温顺的守望者,远远地退到了浓荫之后。白墙蓝瓦掩映在重重叠叠的绿意里,人住进了树的怀抱,而非占领。


这种“房后退,树向前”的格局,慢慢改变了村里的风气。


起初大家避讳香樟,觉得它占地、谐音不祥,后来却迷上了这两棵树下的清凉和幽香。


如今再回老家,我发现了一种默契:家家户户的庭院前,几乎都立着两棵葱郁的香樟。大家不再争那一寸地基的得失,而是在繁杂的生活里,给草木和清风留个位子。


父亲从不谈风水,但他用50年的退让,种出了一片福地。


如今,年近九十的父亲依然每天在树下清扫。香樟换叶时节,落叶如雨,他挥动扫帚的节奏很慢,却极其庄严。看着他佝偻的身影与遒劲的树干交错,我忽然读懂了这种“退让”的意义。


在这个人人都试图扩张领地、向上攀爬的时代,父亲选择在某种秩序面前得体地后退。他退出了宅基地的争夺,却在绿荫里找回了生命的本真;他退出了吉凶的偏见,却用两棵树,把日子一点点撑到了让人仰望的高度。


退一步,其实不是失去,而是为了让清风更自由地穿堂过户。


只要这两棵树还在,哪怕我们走得再远,在那片被父亲让出的阴凉里,总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文 | 王承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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