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烈的太阳又炙烤着东边的墙面,透过窗帘斑驳地洒在地板上。草草吃完早饭,额头早已渗满细密的汗珠,老伴在屋内收拾,我斜倚在门边,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扇子,目光黏着楼道寸步不移,心底压着几分焦灼,只盼空调维修师傅小张的身影出现。
20余天滴雨未下,空气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似的。滚滚的热浪无孔不入,灌满了整个楼道,顺着我身侧的门洞拼命地往屋内钻,每一缕都裹着灼人的温度。家中空调已经停摆3天,先后网约了好几位维修师傅,个个都说活计繁忙,近日无法上门。没有了冷气,涌入的热气在室内迅速漫开,原本闷热的屋子瞬间变成桑拿房,闷得人胸口阵阵发紧。
小张本是格力售后服务的技术员,以前是我家的邻居。那年高考,他的分数足以上一所三本院校,但可选专业有限。他有主见,觉得靠空泛理论难以立身,倒不如学一门实打实的技术。于是,他打定主意,填报了一所电机电气相关的职业院校。但父亲死活不同意,一口咬定读职校没出息,还会惹得旁人笑话。父子二人各执己见,僵持不下。
无奈之下,小张的父亲上门找我商量。老张在市里家具厂做技术员,木工手艺远近闻名,打制家具不用一颗钉子、一滴胶水,全靠榫卯相扣,严丝合缝。但他偏瞧不起做匠人的,总觉得靠手艺吃饭,既辛苦又低人一等。面对他的困惑,我没有直接给出定论,只是与他聊些各地的行业现状:许多发达地区和国家,技术工人十分抢手,收入也远超普通白领。他静静地听着,沉默不语,几天后竟松口同意了孩子的选择。
昨天,我特地到小张的维修店求助,讲明几番约请不到维修师傅的难处,小张面露歉意,坦言当天的维修活计早已排满,晚间还得加班才能收工。他再三承诺次日上午准时上门,要我不必担心。说着,拉我缓步参观店内的陈设,他坦言,正是将空调维修与销售结合经营,小店才一步步走向兴旺。
终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张带着助手快步赶来。两人十分默契,各自从口袋抽出鞋套利落套好,轻步走进屋内。小张将沉甸甸的工具包搁在地板上,抬眼打量外机位置,随即取出安全带,一头拴在腰间,一头固定在窗梃,纵身跨过窗台,稳稳地站在外机平台上。他俯身顺着外机的铜管由下至上细细检查,片刻后凑近窗边喊道:“铜管破损,制冷剂跑光了,递一把14号扳手过来。”
烈日持续灼烤,小张早已汗流浃背,浑身湿透如同淋过雨一般。他接过扳手,扯下颈间毛巾匆匆擦去脸上汗珠,便俯身娴熟地拧开铜管下端螺帽,再跨过窗台拧开上端螺帽,几番往返卸下破损的旧管。接着,依同样步骤旋即装好新管。他与助手配合无间,每一步操作干脆利落,职教打磨出的扎实功底一目了然。须臾之间,他朗声告知已检修完毕,抬手示意开机试冷。
等小张翻窗回到屋内,我连忙拉他坐到沙发上,老伴送来两杯凉水,再把备好的维修费递给他。他粗略一数,执意退我100元,笑着开口:“当年多亏您说通我父亲,我才有机会读职校。如今技术工人的收入不输普通白领,愿意读职校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刚好印证了你当年说的话。”话音未落,丝丝凉风从出风口缓缓漫出,方才萦绕不散的燥热转瞬消散,连日压在心头的焦灼也像风卷蝉鸣,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望着小张汗水未干、坦荡从容的脸庞,我心底满是感激,更暗暗佩服他当年那一步,不为旁人所动,走得那样笃定。
文 | 鲁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