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老师的叮嘱
发布时间:2026-09-04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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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后,我准备拿起堂叔为我在小镇铁匠铺子上打的锄头、镰刀,一辈子匍匐在土地里刨食求生。


那年秋收,49岁的宋老师在一个同学带领下,来到我在山村的家,送我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在这本书的扉页上,有宋老师写下的勉励:“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那是摘录于书中的一句话,宋老师是我的高中历史老师,他的小楷字迹干净清朗。那天,母亲做了一顿农家饭招待宋老师。


饭后,我和母亲送宋老师到山崖边的小路,他再次回头鼓励我:“你得向孙少平学习!”望着身材矮墩墩的宋老师消失在山崖下,我趴在一块山石上,泪水啪嗒啪嗒落在石头上。


第二年春上,我通过考试进入了当地一个小镇工作。消息传到了宋老师那里,他从教书的县城兴冲冲赶来,直接找到我在镇上的办公室。那天中午,我请宋老师到镇上一家馆子吃饭,饭后我和宋老师来到小镇河流上的老桥边合影,我们肩并肩站在老桥上。


照完相,我正准备把宋老师送到小镇车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你不用送了,我想一个人去逛一逛。”


那天下午,正是单位发工资的时间,镇上的干部们怀着等米下锅的心情依次到我办公室领取工资。等我忙完工作下楼,只见宋老师正从单位大门出来。宋老师把我带到单位大楼边的黄葛树下,说出了实情。


宋老师说,他特地去找了我所在单位的领导谈心,希望领导多多关心我。宋老师的这个行为让我顿生尴尬,可他却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单位领导说你这个年轻人也没啥不良爱好,就是整天猫在办公室写诗,你们领导问我,写诗是不是不良爱好?”我问宋老师:“你怎么回答的?”宋老师说:“我回答他,写诗是高尚的行为。”宋老师离开了小镇,临走前,他再次回头叮嘱我:“安心在镇上好好工作。”


20岁那年秋天,我在黑龙江加格达奇的一本地区文学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散文,那是祖国的最北方,莽莽苍苍的黑森林让我心驰神往。我给宋老师邮寄了一本杂志,宋老师从学校办公室打电话到镇上,高兴地喊:“好,好啊!”


30多年过去了,我还在当年这家小单位工作,时间有时以大象一般笨拙的缓慢步态消逝,有时又似白驹过隙般匆匆,将我推至天风浩荡的中年岁月,炉火疲惫,灰烬满地。其间,我出版了3本小书,都最先送给了宋老师。宋老师在家里那把破了窟窿都舍不得扔掉的老藤椅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并在书页里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修改,这是他保留多年的批阅作业的习惯。


去年秋天,高中同学小聚,大家把颤颤巍巍的80多岁的宋老师簇拥在中间合影留念,他还是当年的模样,大鸟一般呵护着我们这些中年“雏鸟”。那天,我告诉宋老师,我的父亲已在5年前的秋天远去。宋老师顿时老泪纵横,他一把抓住我:“为啥子,为啥子,你不告诉我?”宋老师感叹说,你的爸爸,多好的一个人啊。还记得那年在小镇,父亲与宋老师谈心,父亲说,我这个娃娃啊,就是内向、不合群。宋老师却对父亲说:“老李,你要相信你的儿子。”


这么多年来,宋老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目送着我,我已经把宋老师悄悄安放在了自己的亲人行列,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此生为师,也有着如亲人一样的凝望与祝福。


文 | 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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