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叶圣陶教师奖”颁奖仪式在福州举行。这项民进中央面向教育界会员设立的最高荣誉，本年度授予了10位优秀教师。他们中大多来自基础教育一线——中小学校长、一线教师，唯独一位获奖者的身份略显不同：民进中央委员、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儿童文学作家汤素兰。

叶圣陶先生是中国现代儿童文学的奠基人，也是民进老一辈领导人。一个写童话的大学教授，获得以叶圣陶命名的教师奖——这中间的呼应，不言而喻。

汤素兰在颁奖仪式上。

路标

汤素兰至今记得自己加入民进时的情形。那时她对组织还不太了解，“是叶圣陶、冰心、雷洁琼这些民进先贤的名字吸引了我——他们是我人生的路标与榜样。”

路标指向何方？叶圣陶给出了答案。“教是为了不教”“教育是为了学生的人生”——这些话汤素兰反复咀嚼过许多遍。叶圣陶先生强调教育需要变革，强调教育对于学生习惯的生成与价值观培养的作用，旨在培养能适应未来生活、终身发展的“健全的公民”。这些思想深刻影响了一个后来者的教育理解：如何当老师，当一个什么样的老师。

获奖那天，有人问她：和中小学老师相比，大学教师的共通之处在哪里？汤素兰的回答很朴素：“不管是中小学老师还是大学老师，我们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如何让学生更好地成长。”在她看来，中小学更注重行为习惯的养成与基本知识的积累，大学则更注重教师用人生智慧与专业知识，发展学生的生命经验，识别个性与才能，辅助其生命与智能的个性化生长。

汤素兰在书店与孩子们共读。

“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句话她不只当口号讲。即便在人工智能时代，ChatGPT和DeepSeek等大模型一秒内能完成一篇论文，可汗学院的Khanmigo能为孩子们提供最高质量的个性化辅导，她依然坚信教师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使人成“人”的过程中发挥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作用。

浪漫的学校

汤素兰写了30多年儿童文学，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小读者。谈及儿童文学在立德树人中扮演的角色，她引用了叶圣陶先生的一个词——“相机诱导”。

“儿童文学正是这样一位温柔的导师，它在心灵深处播撒种子，让学习与成长超越教室。这所学校没有围墙，却往往能影响一生。”

汤素兰老师书屋揭牌仪式。

她喜欢引用纳博科夫的话：优秀的作家都是讲故事的、教育家和魔法师。作家用有趣的故事传达生命经验，用想象与诗意启迪智慧，通过人物的命运传达真善美的伦理价值。所以她常说“儿童文学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学校”——不以教条灌输，不耳提面命，而以故事浸润心灵，涵养品格，在阅读中让孩子演练人生、理解世界。

谈到当下孩子们面临的学业压力，汤素兰的思路从康德说起。1785年，康德提出“人即目的”。受此影响，十八、十九世纪的教育家和儿童文学作家们提出“儿童本位”思想，强调尊重儿童的个性，发展儿童的潜能，让儿童成为他自己。“双减”正是希望将儿童从繁重的学习负担与分数焦虑中解放出来。而在她看来，未来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不是分数，而是学会学习；最重要的能力是专注力与批判性思维的建立。儿童文学阅读恰好能同时带来这三样东西：阅读的快乐、想象力，以及专注力与批判性思维。

她的创作始终关注当下孩子的成长。“笨狼的故事”系列陪伴了很多孩子的童年，但汤素兰说，《笨狼的故事》不只是讲一只小笨狼的有趣故事，更是想通过故事告诉孩子们，笨孩子也有未来，人最重要的不是聪明，而是善良。

最近，她又带领研究生们推出了《雪怪学院》系列童话。起因很具体，当前学校里小眼镜、小胖墩很多，不少孩子沉溺手机、游戏，忽视体育锻炼。她便将体育运动与童话相结合，希望让孩子们了解体育、爱上体育。

叶圣陶的《稻草人》为中国童话开拓了现实主义道路。汤素兰说，让童话照进现实，让童话既有现实之根的扎实，又有幻想之翼的轻盈，一直是她童话创作的追求方向。

三尺讲台与一张书桌

作家与教师，这两个身份对汤素兰来说既相互成全，也有矛盾。

“文学是人学”，文学要表现人、书写人、塑造人、影响人，教育也一样。教师面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学生，每一个学生都有自己的个性、才情，有自己的原生家庭和复杂的社会关系。作为教师，要了解学生，才能因材施教。但写作需要时间和精力，尤其是构思和写作长篇作品的时候，还需要整块的时间。而教师需要按时上课、批改作业，按部就班。

汤素兰既要上本科生的课，还要带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同一门课她重复上了十多年，但每一次上课都会重新准备课件。一是因为自己对所讲授的内容在不断深入思考，每次都想把新的思考融入课堂；二是社会飞速发展，从“学以致用”的角度来说，也需要能够回应社会问题。

“我非常喜欢教书这份职业，也特别珍惜三尺讲台。”她说，教书和写作一样，都可以将生命经验、知识和技能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助力学生的成才成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不是世界上所有的职业，都有这种幸运和幸福。”当教书与写作冲突的时候，她就把长篇写作放在暑假，平时认真从事教学与科研。

谈到高校教师能否潜心育人，汤素兰认为高校环境相对宽松，学校也鼓励教师认真教学、潜心育人。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改变教育观念、创新教学方式，以及在人工智能时代如何坚守学术伦理，以正确的价值观引领学生成人成才。

她以自己带领创意写作专业研究生开展的项目式写作为例：当AI可以轻易提供知识时，教育的重心应从知识灌输转向能力生长。教师的竞争力体现在设计学习体验、引导价值判断上。她要根据学生的能力与才华，判断适合的写作体裁，因材施教，布置写作任务。同时不断提醒学生遵守写作伦理，把握学习与抄袭的边界——“写作不只是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比拼，同时也是人生观与价值观的建构与传达。”

在汤素兰看来，“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是对合格教师的要求，但教育家还需要更多：大格局、大情怀，胸怀家国、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出类拔萃的专业素养；乐教爱生、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勤学笃行、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

她也直言不讳地指出，谈师风师德不能只要求老师。“要让教师享有崇高的社会声望，成为最受社会尊重的职业之一，还需要在全社会倡导尊师重教的风气。”近年来一些不良社会风气混淆了教育与惩戒的边界，让老师在管理学生时动辄得咎，严重影响了师生关系，也败坏了社会风气。

从提案到书店

汤素兰曾担任三届民进湖南省委会副主委，现在仍是民进中央委员。在民进这个平台上，她对教育问题的关注和推动，与教学、创作之间产生过奇妙的化学反应。章锡琛、叶圣陶、郑振铎等前辈当年创办开明书店的宗旨是“开来而继往，明道不计功”，体现了民进人传承文化、追求真理而不计功利的精神。汤素兰说，正是因为儿童文学作家的身份，让她经常和书店打交道，清楚书店对于文化促进、文明进步的意义。

2017年，她向全国政协十二届三次会议提交了《关于帮扶实体书店，推动全民阅读》的提案。这个提案后来获得了民进中央参政议政成果一等奖，并获评十二届全国政协优秀提案。但故事并没有停在提案上——持续关注实体书店的生存发展，以及儿童阅读对于儿童成长的意义，2023年她创作出版了一部关于实体书店消失与回归的童话《寻找林木森书店》。2024年10月，她身体力行，在长沙梅溪湖边开了一家实体书店“笨狼家·林木森书店”，为儿童打造充满童趣的阅读空间。

从一份提案，到一部童话，到一家书店——参政议政、文学创作和社会服务，在汤素兰这里完成了闭环。

对年轻一代的民进教师会员，她想说的话归结为一句：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作为一个民进会员，我们身上就有了超越自己的责任——要自觉传承民进前辈的精神，关注社会民生，主动承担起社会责任。”

文学何为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到2035年，我国要建成教育强国。作为教育工作者和儿童文学作家，文学能为教育强国做些什么？

汤素兰引用了巴金先生的话——“文学的目的是使人变得更好”。在她看来，文学可以浸润心灵，传播真善美的价值；文学讲的是人的故事，可以让人更好地认识人本身，思考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文学是想象力的产物，而想象力是创造力的源泉。

她曾写过一篇童话，叫《长生不老的故事》，表达的是对自己写作的思考与期待。“我们的生命注定是要消失的，但是通过优秀的文学作品，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生命故事会一直留在我们的文化中，从而代代相传。”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希望自己能够不断开掘生活，精进讲故事的技巧，写出真正长生不老的故事。我知道这很难，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大概也是叶圣陶先生当年所期望的——好的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文 | 项靳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