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缓缓爬过山坳,忽然拐上一座大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从桥底穿过,玉带般偎着小城向远方迤逦而去,将修水县城与周边的山峦隔离开来,或者说是连缀在一起。对岸的小城宁静、温婉,透着不被惊扰的古意。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幢幢高楼鳞次栉比,如雨后春笋,透出簇簇新意。
乘着夜色,我们在老城区沿街而坐,拼起一张大桌子品茗清谈。身边不时有人经过,他们体态从容,神情安详,似在行走间完成办事与散步两件事。旧城区的马路并不宽敞,车辆亮起尾灯排着队,悄然间又因绿灯的放行而一脚油门溜得不见踪影。对面公园跳广场舞的曲子音量刚刚好,一路之隔的这边,我们可以听见彼此的谈话。
随着公园里的人们渐渐散去,夜更深浓,四周显得愈发安静。我们起身,横过马路,穿过公园,沿着栈道感受着这座小城的气息,不觉间来到河边。
河面宽阔,河水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不太清对岸的情形,唯有被霓虹灯勾勒出轮廓的建筑交相辉映,远远地打量着我们,如复制品般倒映于河水里,朦胧又清晰,流露出一份独到的神韵。脚下的河水细细碎碎地起伏着,翻卷着,拍打着堤岸,发出梦幻般的呓语,氤氲出一层层沁人心脾的水汽。
一座浮桥横亘于前,似接纳,似坦陈,似欢迎。前前后后的脚步陆陆续续地踏上修长的跳板,跳板晃了晃腰身,发出吱哩吧啦声,像是某种回应。我们的身子也跟着跳板轻轻摇晃,有种刹那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身边拖曳着一声声悠长的号子。
三两步迈过跳板,踏上浮桥。浮桥坚实,桥面低矮,像从河面开挖出的一条栈道,又如跨进幼儿游乐场,感觉那些防护似有还无。桥面由一根根木板并排连缀而成,大部分下方悬空。整座桥犹如一条康庄大道,牢固,平坦,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桥面不宽,但挑担或骑车相向而行,只要各依右侧,则无需避让。一路走过,脚下橐橐有声,像是脚与桥一步一安然地有情吟唱。步止,声停,身边唯有呢喃的水声。
桥与水,朝夕相处,呼吸相闻。桥果真浮于水面,与水相接吗?如果是这样,再好的木料,也经不起河水年深日久的浸泡。带着疑问,我探身搜寻。只见每隔一段距离,浮桥踏板之下便有一座“桥墩”。“桥墩”略高于水面,宽于桥面,两端尖尖,像条小船,与桥面呈90度摆放。如果从空中俯瞰,浮桥就像被众多的小船们托起,横卧于河流之上,静悄悄地匍匐于水面,好似一条长龙。
水与人看起来如此靠近,可想让肢体与水相亲,却有难度。试着在桥面择地而坐,让上半身留于栏杆之内,双脚悬出桥外向水面垂落,脚底却够不着河水。遥想“宋四家”之一的豫章黄先生出走修水时,也曾来浮桥踏看,走着走着,他忽有悟,嘴角微微扬起,他想要表达,却终究引而未发,直到被贬广西藤州(古藤州),在《镡江即事》中写道:“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写的是实景,寄寓的是羁旅愁思。
一根根鱼竿依次从桥上垂向河面,弓起的鱼竿和拉长的钓线像一排弹奏的竖琴,不用抚触,自有旋律在河间流淌,潺潺或叮咚,或急或缓。不时有脚步声远远传来,然后人近了,默默地擦肩而过,向另一端而去,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隐入夜色里。从此岸到彼岸,或反向行之,一个个走过,披着夜色而来,追寻夜色而去,如此,从容地行走在各自的生活轨迹里。
一对小情侣依偎着坐在桥边,双腿悬至桥外的水面,晃动的腿脚带动着身板有着小孩儿般的烂漫和天真。他们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发出轻轻的笑声,和着河水的轻音,为夜色揉入了几分迷醉。
我们沿着浮桥一路走过,时走时停,或快或慢,看夜色温柔,水光潋滟,听水声潺潺,虫鸣蛙唱,只觉心头无比恬静,像有什么东西被淘洗,留下的是轻盈的身子,还有活泼的灵魂。
今夕何夕,青草离离。好想浮桥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让我在浮桥之上多停留一会儿。
文 | 张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