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我家老屋的门框边,挂着一块被时光改变了颜色的“光荣军属”牌。那块大约三寸宽、六寸长的牌匾,在别人眼里是一种荣耀,在我的母亲眼里,却是她儿子的全部,是她一年一年擦洗不掉的牵挂与思念。
20世纪80年代初,我光荣入伍,村里人敲锣打鼓欢送,队伍拉得长长的。村干部在我启程的前一天,给我家送来了一块大红的“光荣军属”牌匾,钉挂在大门左边。母亲不识字,望着牌子上“光荣军属”四个金色大字,脸上笑得像屋后山坡上灿烂的油茶花。她问妹妹:“玲仔呀,牌子上的几个字读给我听听。”妹妹开口读道:“光荣军属。”“再读一遍。”母亲像是没听到,要妹妹再读一遍。妹妹笑着又一字一字地重读了一遍:“光——荣——军——属——”母亲听着,边笑边鼓掌。
1989年的中秋节前,我日思夜盼了1000多个日夜的探亲假终于审批下来了,可就在我把归家礼物塞进背包时,中队突然接到紧急任务:所有人员暂停休假外出。我作为导弹技术业务骨干,必须随军舰出海护航。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当时我仰望着天空,一股闷气从嘴中往肚里噎。随后,默默地把行李箱推进了储藏室,找来信纸和信封给家人写了一封道歉信。
中秋节那天,风平浪静。军舰抛锚在某海域,我倚靠在舷窗前,一轮银白色的圆月浮在海面上,好像妈妈,她时而对着我笑,时而呼唤我的小名。我离开舷窗,走上甲板,月亮也跟着站起身,跟着我走。海面上铺满银光,我脸朝故乡的方向,双手作揖,在心底默默地祝福……
出海归来,我收到妹妹的来信,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中秋节那天,夜幕降临时分,母亲端着一盆肥皂水,踩在门口的木凳上,头上扎着她一年四季都不解开的防风帕,正在擦洗那块“光荣军属”牌。我久久地盯着母亲的背影照,盯着那块被擦得亮亮的牌匾,仿佛那牌匾就是一轮中秋月,照见母亲的笑脸,照着我的海上生活。
“中秋月圆人未圆,天涯海角任流连。思亲念母几时尽,借轮圆月诉衷肠。”那夜,我静静地站在军港码头边的椰子树下,默默地等,等着故乡的风捎来家人欢快团圆的笑声。
又过去三年,我如愿回到老家,与家人过上了一个期盼了八年之久的中秋佳节。那日,太阳西沉,挂在门对面的山垭间,它张开笑脸,似在窥视母亲每年都会重复的一件事——擦洗门口的“光荣军属”牌。
傍晚,我和爸爸把炒好的菜肴端上桌,并叫母亲吃饭。妹妹笑眯眯地跟我说:“哥哥,别叫了,妈妈还在门口擦洗牌匾。”我听后,移步门口,看到母亲踩在木凳上,头上扎着防风帕,正在擦洗着那块由大红色渐渐变成朱红色的“光荣军属”牌。我眼睛直直地望着母亲的背影,没有言语,没有催促,我不想惊扰母亲藏在心底的那份眷念。凝神静思,母亲就像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正散发出醉人的芳香。
“恰饭啦,都还在等什么呀。”父亲在屋里的呼喊声,打破了我的沉思。我把妹妹拉到一旁问:“每年中秋节,妈妈都是这样吗?”“是的,自从你去了部队,只要过节,妈妈就会站在家门口等,望着你远去的方向,盼你早点回家过节。你看牌子的边角,都被她擦洗得褪色脱皮了。”听着妹妹的回答,我心底涌上沉甸甸的愧疚感,再慢慢从喉咙噎回肚里。
我家老屋建在村口的山包,似瞭望台,可望见几十公里外的县城。那天,全家人吃完晚饭,母亲把桌椅搬到门口,把我从部队带回来的录音机音量调大,好像要把天上的圆月也请下来。左邻右舍见我们家团圆欢唱,都跑来庆贺。母亲见状,开心至极,摆出一大桌她珍藏了一年半载的小吃食品,让大家尽情吃。
时光像老家村口的花溪水悄然流走,眨眼间,母亲已离开我20多年,我也两鬓插满银丝。老屋门口的那块“光荣军属”牌,早已老化不在了,但母亲站在木凳上擦洗牌匾的背影和那盆清水里倒映的月光,永远不会老,照着乾坤,照着我的一生。
文 | 尹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