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今。受访者供图
10月下旬的长沙,秋色正浓,省政协委员、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卓今一大早来到办公室忙碌。这里各类书籍杂志堆积成小山,却没有她今年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这本书。
“每次来一批书,很快就被大家要走了。”卓今解释。担任过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评委的她,今年第一次以获奖者身份登上颁奖台。
李娟、王计兵、陈年喜、范雨素、清溪村农民作家群、西海固劳动者作家群……作为第一部系统研究新大众文艺现象的学术著作,《劳者歌其事》出版后迅速获得了许多关注,并被列入多份好书榜单。
“中国文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主体下沉。”卓今告诉政协融媒记者,“这个奖,某种程度上是颁给新大众文艺本身的,颁给那些‘在数字时代的缝隙里书写自己生命的普通人’。”
“非标准化”的求学经历
8月28日,在上海举行的“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上,一袭浅蓝色西装搭配银灰色长裙的卓今,从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格非手中接过奖杯。当晚登台领奖的,还有获得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外卖诗人”王计兵。
看过王计兵大部分诗作的卓今,这次见到他本人后发现,“他真是全身心地以文学的方式生活”。卓今回忆,他们一起坐车到北京顺义拍活动VCR,当时车外既有阳光又飘着细雨,其他人对此不以为然,王计兵忽然说,“阳光可以穿过玻璃窗,雨点却被隔在玻璃窗之外”,他把这个瞬间变成了一句诗。
这是一个没有受过系统文学训练的人,凭借本能在生活的缝隙里辨认出文学的光亮。卓今对“素人写作”的兴趣和理解,或许与她早年“非标准化”的求学经历密切相关。
卓今的家乡在张家界慈利县城周边的一个村庄,小时候每逢村里有红白喜事,主家会请说书人打渔鼓筒,讲《岳飞全传》《薛丁山征西》等传统故事,这成为她对民间文艺的最早记忆。
5岁半的卓今上了五年制小学,但初中读了一个学期便辍学了。她回忆,当时上学要走十来公里,途中要翻越一座山,冬天路上结着冰;学费是家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但第二学期上学途中,她不小心把学费弄丢了,感觉没法跟家里交代,便选择了辍学。
离开校园后,卓今跟着一群同龄人在当地石灰厂干活。当工人把大石灰挑选完后,他们从煤渣中捡出鸡蛋大小的石灰球送到厂里回收。石灰厂负责开票的朱叔叔办公室里有一排书柜,里面放满了从明清小说到马列著作的各类书籍。看着卓今渴求的目光,朱叔叔慷慨地同意借书给她看。从此,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躲起来看书,“别的孩子每天捡300斤石灰蛋,我只能捡50斤。”
几年后,朱叔叔的书柜早已被卓今“啃”完一遍又一遍,她决定回去上学。她先考取中专,后来通过自考获得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科学历。之后,她在《张家界日报》做了10年副刊编辑,2004年调入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正式转向文学理论研究,并先后获得中南大学翻译硕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博士学位。
湘西大山里那个在石灰厂角落读书的女孩,始终是她打量文学现场时无法剥离的底色。多年后,卓今特意带着两瓶五粮液去看望朱叔叔,“感谢他那个时候为我提供了那么多的书”。
从残雪到黄永玉
卓今的学术起点,绕不开残雪。
2006年前后,省社科院启动“当代湖南作家评传丛书”项目,卓今接手了其中的《残雪评传》。此前她并没有读过残雪的作品,但一接触便喜欢上了对方极其特别的先锋文学风格,“仿佛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当时残雪本人不接受采访,为此卓今请教残雪的哥哥、哲学家邓晓芒,从德国古典哲学切入,研读康德《判断力批判》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她到省图书馆查阅了大量20世纪80年代的评论资料,采访残雪的老邻居、老同事,甚至在一家打印社偶遇了残雪当年在街道工厂的工友,由此累积了大量关于残雪的素材。
2008年,首次对残雪的生活与研究进行全面评述的《残雪评传》出版后,引起文学界关注,也得到了残雪本人的肯定。残雪邀请卓今到北京家中做了一次长谈,并让她在家中住了一晚。之后,卓今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残雪研究”,于2012年出版40余万字的同名专著。
残雪研究给卓今留下的,不只是在文学理论界的地位。研究过程中的哲学积累,成为了她日后打量新大众文艺的理论坐标——一种在纷乱的文学现象中辨认层级、判断质地的工作方法。后来当她阅读王计兵、范雨素等人的作品,或在抖音里刷素人短视频时,这套坐标依然在起作用。
很多人觉得文学理论研究很枯燥,但卓今完全不这么认为,“我很喜欢这个职业,做文学批评可以大量看小说、散文、诗歌,既是工作也是乐趣。做文艺理论则能跟古今中外的人有一种对话和沟通,很有意思。”
和作家们的交往,也是卓今从事文学理论研究的附加乐趣之一,其中尤为珍贵的是与著名画家黄永玉的友情。2010年,黄永玉散文集《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在《收获》连载,卓今每期追着看,并撰写了一篇评论,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成为朋友后,卓今不仅和黄永玉书信往来,还经常被他叫到北京看展、吃饭。黄永玉每年回家乡凤凰时,她常与几位文学界朋友前去看望,并在他家客房小住几日。
“黄老最爱聊文学,尤其是民国文人轶事和他熟悉的现当代作家。”卓今回忆,朋友们和黄永玉一起逛凤凰老街、坐船、在风雨桥喝茶,老人的博览群书和过目不忘,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耄耋之年的他还清晰记得小学、中学的老师和同学的名字,记得儿时玩伴、亲友的特征和说过的话,记得经历过的场景和感受,这是一种天赋。”
“一个迟到的学习者”
“劳者歌其事”,出自《诗经》。在鲁迅文学奖获奖感言中,卓今写道:“今天,当外卖骑手在等红灯的间隙用语音录下一行诗,当建筑工人在收工后的板房里写下一天的所见所感,当流水线上的工人用手机敲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劳者歌其事’这一古老的文学理想,正在数字时代获得前所未有的实现。”
从残雪到素人写作,从先锋文学到新大众文艺,在外人看来,卓今的学术视野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转向。很多人问她:“一个研究康德、黑格尔和晦涩先锋文学的学者,怎么会突然去研究外卖员、清洁工、农民写作者?”
“其实转变并没有这么大。”卓今说,“残雪当过裁缝,余华当过牙医,孙甘露曾是邮差,刘慈欣曾经是电气工程师。按照现在的说法,他们当年都是‘素人作者’。”
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的《中国诗词大会》总决赛,湖南外卖小哥雷海为夺冠。卓今在电视机前兴奋得坐不住了,她开始留意那些“不在文学圈子里的人”——外卖骑手写诗,流水线工人写散文,工地上的人拍短视频记录生活。
“身为省社科院研究员,我们在田野调研中有优势。”在卓今看来,从素人写作到各类网络文艺现象,关注和书写这种正在发生的现实是她的职责所在,“高校偏重经典,而社科院的优势恰在于介入鲜活的文学生态。”
当创作主体从精英走向大众,当“被书写者”成为“书写者”,文学精神显然已经重构。当湖南新化的清洁工王柳云说出“白天打工养活肉体,晚上画画养活灵魂”,当湖北襄阳的家政工范雨素写出“我分不清有缘千里来相会和久别重逢,我分不清人生长恨水长东和不肯过江东”,卓今都被深深地震撼了,“文学最本真的力量,来自那些用双手创造世界的人们。”
2025年12月,卓今历时3年多研究创作的《劳者歌其事》出版。书中追溯了从延安文艺到数字时代的大众化脉络,直面AI写作与算法伦理,并以田野调查呈现李娟、王计兵、陈年喜、东莞打工群体、皮村工友、清溪村农民作家群等“劳动者星丛”。
“我是一个迟到的学习者。”在卓今看来,新大众文艺自成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像春天里的原野,万物葳蕤,每一种生命精神在此得以舒展。各行各业的素人作者们打破了“底层写作等于苦难书写”的刻板印象——可以有李娟式的明亮辽阔,也可以有陈年喜式的坚硬沉雄,还可以有王计兵式的迅疾锋利。卓今感慨,“与其说是我在研究他们,不如说是他们在不断教育我、修正我、颠覆我。”
令卓今欣喜的是,新大众文艺现场从不缺乏湖湘底色。在目前国内新大众文艺的四大核心高地(广东东莞、湖南清溪村、宁夏西海固、北京皮村)中,不仅大批湖南籍作家深度参与东莞打工文学创作浪潮,周立波《山乡巨变》的诞生地清溪村如今成了农民写作的全国样板。
“这本书的写作,是我对这个时代最深切的理解与回应。”卓今形容,AI时代理论研究者的处境是“往算法洪流中扔沙袋”,声音微弱,但不能不扔,“我知道,理论的阐释永远追不上实践的脚步,唯愿这本书能够成为一个路标,标示出文学走向人民、人民走向文学的那条越来越宽阔的道路。”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刘敏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