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传说写成信史  精神永驻码头
发布时间:2026-11-05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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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邵阳市档案馆馆长龙毅鹏手里接过《宝庆码头》,我便利用每晚的休息时间,翻阅完这部48万字的厚重之作。


《宝庆码头》回答了一个难题:一段只存在于口耳相传、几乎没有任何文字凭据的历史,能不能被写成一部可信的书?邵阳市档案馆一班人用48万字的答卷证明:能。


宝庆码头在汉口,不在邵阳,却实实在在是邵阳人的。它没有系统的文字记录,只是一代代汉口老人口口相传的传说、一个时代残存的记忆。把传说写成可资参考、可信可靠的信史,填补了邵阳水运商贸档案编研的空白——仅此一项,便值得充分肯定。但更值得追问的是,这部书究竟靠什么让传说立得住?


历史上宝庆人闯汉口,是被逼出来的。明清之际,宝庆府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尖锐,水旱灾害频仍,“糊口四方”成了许多人的宿命。往东要翻山,江西同样人满为患;往西是茶马古道,路途艰辛。算下来,唯有顺资水北上、过洞庭、入长江,是最可行的生路。“资水—洞庭—长江”,成了一条属于宝庆人的黄金水路。


比木材贸易更见胆魄的,是毛板船。这种用未刨光的松木板钉合的一次性船,专为运煤而生。春夏汛期水涨,船只满载煤炭闯滩过湖,直抵汉口,抵达之后连船带煤一并出售,船板还可拆解作为木料变卖。据书中所载,10条毛板船下水,只要3条能够平安抵达,便可获利。但毛板船板薄钉稀,抗风浪能力弱,极易被轮船激起的大浪倾覆。即便前路凶险,宝庆人依旧前赴后继。到1937年,汉口宝庆码头聚居的宝庆籍民众已达四五万人,人口规模甚至超过当时的新化县城。


尤为难得的是,这部书没有不加甄别地全盘收录民间传说。编者秉承档案人严谨求实的态度进行考证,剥离故事里夸张的虚饰,留存历史内核。在传说与信史之间,该书选择了最难也最可靠的路径:忠实记录口述记忆,同时坚持史料考证。


编者没有被“宝庆码头地处汉口”这一地理局限束缚视野,而是以湖湘文化、梅山文化、宝古佬精神为脉络,将邵阳、新化、益阳、洞庭湖、汉口等地域串联起来,搭建起宏大叙事框架,这份开阔视野,决定了全书的格局。


该书在编纂体例上的创新,尤其见功力。全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保持统一文字风格,采用兼具叙事性与文学性的档案体,让尘封的档案文字“开口说话”。下编收录田野寻访得来的口述档案、史实考证、调研札记、民俗研究、专题论述等,各篇单独署名,将民间记忆与官方档案并置互证。


史料从无到有,依靠的是编者团队脚踏实地的笨功夫。为查阅一份关键呈文,编者两次奔赴湖北省档案馆。城步沉江渡荒草丛中的清光绪三十四年古碑(禁伐碑),也是编撰人员拨开荒草发掘所得。碑文记载:“岁久年远,人心愈变,难保不无意外事,特将约鉴碑,以垂久远。”百年之后,旧码头早已湮灭,石碑却留存至今。编撰者打捞史料、抢救记忆,恰似在为这段远去的水运史,重新树立一方精神之碑。


在笔者看来,《宝庆码头》一书最富思想价值之处,是对“宝古佬”精神的重新发掘与塑造。长久以来,外界常常简单将“宝古佬”标签化为“霸蛮好勇”,而本书跳出这种刻板认知,完成三重解读:剥离传说中的文学虚饰,剥离单一化的英雄叙事,摒弃“匹夫之勇”的浅层印象,还原当年宝庆移民依靠乡谊、协作博弈、争取生存空间的真实图景。宝庆人守住码头,不只是一腔血性,更是底层民众在异乡求生的生存智慧。


更耐人寻味的是,本书的编撰过程就是宝古佬精神在当代的一次生动实践。项目启动后,编写团队曾两度北上武汉,两次赴双峰、新化、新邵调研,风雨之中四处寻访——这份不畏路远、不辞辛劳的执着,正与当年先辈闯汉口、下洞庭的坚韧一脉相承;登门寻访80岁以上的亲历老人,抢救录制珍贵口述档案。书里写的是先辈铁靴争地的血性,书外是编撰者踏破铁鞋的执着,跨越百年的精神,在书页之中交汇共鸣。


如今,高铁飞驰跨过资江上空,柘溪水库淹没昔日险滩,毛板船早已退出时代舞台。但宝庆码头承载的记忆没有消散,宝古佬的精神依旧鲜活。老船工流传一句话:“毛板船翻了,都有三百斤钉子。”一部优秀的文史著作亦是如此,纵使岁月冲刷,历史场景远去,它留存的精神内核,依旧会在时间长河里留下深刻印记。《宝庆码头》,正是这样一部厚重之作。


文 | 刘运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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