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存准

　　从我记事开始，父亲就是一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人，亦如他最钟爱的扁担。

　　父亲8岁时，我的祖母撒手西去。后来，我的祖父给父亲兄弟三个找了个后妈，后妈暴戾，我的大伯离家从军，二伯暴病身亡，孤苦伶仃的父亲与扁担结缘，一天到晚有挑不完的担，做不完的事，留不完的汗……

　　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每天起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用他的扁担到村头的老井挑水，之后，就拿着扁担出工。暑假里，每每看到父亲在炎炎烈日下赤着双脚挑着满满的两箩筐稻谷，我便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崇拜之情；每当我坐进父亲用扁担挑着的箩筐走亲戚时，心中便洋溢着一种幸福；每当父亲用扁担挑着红薯、萝卜和白菜回到家时，我便充满喜悦。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家乡到冷水滩没有公路，每年秋天，父亲便和村里的同龄人各自肩挑100斤的稻谷，步行20公里，将公粮送到芦洪市镇粮站。有一年，伯父伯母带着我的堂姐堂兄自湘西凤凰回老家探亲，伯父一家返回时，父亲给他们挑着一担行李，走路到40公里外的冷水滩搭乘火车。

　　后来我通过高考离家进城，父亲为我挑着一只皮箱及生活用品，到镇里搭车。转过两次车后，到达城市，父亲又挑着担到宿舍，帮我开好铺。当晚，我们父子同宿一铺。我记得，睡前，父亲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会到这里睡一晚。”我听得出来，他话音里流露着喜悦。翌日凌晨，我尚在梦乡，父亲便悄然起床，独自提着扁担返家了。

　　再后来，父亲用他的那条扁担，挑着和送我时一样的物件，把我的两个弟弟送到学校，送进宿舍……

　　上世纪90年代，家门口打了一口水井，父亲不需用扁担挑水了；父亲年龄大了，我们三兄弟不让他种田，他也不用再挑稻谷了。但父亲还是离不开他心爱的扁担：去镇上赶集，照样拿着扁担；去田地扯几把青菜，也要提着扁担……

　　今年春节，我带着女儿回家过年，途中突降大雨，我打电话给父亲，叫他送两把伞到距家1公里外的站点接我们。他来时，手上除了两把伞外，还提着一根扁担，我问他：“你拿着扁担干吗？”他说：“习惯了，出门就拿扁担。”父亲见我们背着两个行李包说：“还是挑着走，省力一些。”我说：“你年纪大了，要挑就我来挑吧。”他答：“还是我来挑，这扁担我用习惯了，你不习惯。”让我想不到的是，70多岁的老父亲挑着两个背包竟健步如飞，我空手走在后面怎么跟也跟不上。

　　我骇然了：父亲和他的扁担一旦连结在一起，竟能如此活力四射！究竟是扁担习惯了父亲，还是父亲习惯了扁担？

　　我想，应该是兼而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