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

　　小女孩装在塑料袋里的小笋子不断地往下掉，我跟在她身后捡，她噘着嘴说“这可是我的不能给你啊”。我把捡到的小笋放进她的塑料袋里，然后帮她重新系了一个结，小女孩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没有门牙无邪又天真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滑稽，但她的笑像极了这个春天：明媚，灿烂，毫无遮掩。

　　小女孩说她每天在村里到处转悠，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她头上戴着一个紫云英做成的花环，说是刚跟几个小伙伴玩当新娘的游戏，她当上了新娘，这个精致的花环于是就戴到了她头上。说完，她下意识用手摸了下头顶的花环，生怕从头上掉下来，一副非常有成就感的样子。

　　我注意到孩子的衣服和裤子明显长了很多，以至于不得不将袖子和裤管扎起来，裤子的膝盖处用一个米奇的图案代替了难看的补丁。走累了，小女孩满头是汗，我们在河边的一座石桥上坐下来，河里不时有水鸟从水面掠过，河两岸开满了一些不知名的细碎的小花，柚子花的花香很浓烈地往鼻子里钻。小女孩显得非常开朗和活泼，偶尔有从桥上路过的人，她都主动打招呼。一个中年男人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后说，你的牙齿是昨晚被老鼠偷去了吧，她回答说，才不是呢，是自己掉的，我妈还把我掉了的牙齿用白纸包好，扔到了屋顶。中年男人朝她挥挥手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鸟叫声和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小女孩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弟弟比我小很多，刚学会走路，经常摔跤，我妈一直带着他，有时我妈走了，就我带着他，他哭的时候，我会从书包里拿出一粒我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吃的小白兔奶糖给他吃。爸爸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我读书的钱和家里要用的钱，都是爸爸每个月从微信上转给妈妈的。放完学放下书包我就马上写作业，写完作业我还要帮妈妈带弟弟和洗碗。你知道吗？我对我们这个地方的每个角落都非常熟悉，我眯着眼都能找到自己的家。

　　话匣子一旦打开，似乎没完没了。她说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住在城里的姑妈送来的，姑妈来的时候，还会送一大袋吃的东西给我们，还有菜之类的东西。她每次都盼望姑妈来家里，因为姑妈一来，她和弟弟不但有东西吃，还有新衣服穿。我下意识看了看小女孩身上的衣服，早已浆洗得发白，脚上的鞋子也沾满了泥巴。我看着她忽闪的眼睛里，全都是纯净和美好。

　　我们是在拔笋时遇到的这个小女孩，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乡村长大的孩子所特有的秉性和淳朴。她说，有时妈妈也会骂她和打她，但妈妈一般不随便打骂人，只有在心情低落或弟弟哭闹的时候才会。有时妈妈会在闲下来的时候，打开微信跟爸爸视频，她看到手机里的爸爸戴着黄色的工人帽，一手拿着焊枪一手拿着手机跟妈妈、弟弟和她视频。每次爸爸开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多帮妈妈做事，多带弟弟，都听腻了。

　　“爸爸上次答应我，说只要我认真读书，得了三好学生的奖励，过年就会带我去城里的大商场，买姑妈女儿那样漂亮的粉色裙子。”小女孩满脸的期待。这个漫长的假期里，她借着城里姑妈家的平板，一直在家认真上网课，每天按时完成作业后就到竹林里拔些小笋子，到河里捉些小鱼小虾。

　　我将拔的笋子全部给了小女孩，她哼着歌蹦跳着消逝在小路的尽头。我忽然记起，忘记问她叫什么名字了，但回头一想，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