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华
老家斜对白竹山,坐在家门口,可见山尖尖。一则说明,四周丘岗,挡不住它鹤立鸡群。二来表明,先祖乐山,自明嘉靖间择此安身,日日夜夜、世世代代,皆与山相守相望、相伴相依,迄今一晃五百年。
五百年光阴流转,山仍是那山,传说至今亦未变。《一统志》载,“白竹山,县西十五里,产竹筍,白如玉”。汉白玉般的竹筍(竹笋),上好山珍、天然美食,是为白竹山惠民之利!
《同治常宁志》称白竹山,“高三里许,耸拔尖秀如卓笔。绝顶有洞,风飒然从中出,夏凉冬温”,表明山顶还有岩洞,冬暖夏凉。文人李廷贤,在《白竹仙小传》中,写得神秘莫测:
“邑西白竹山,相传有羽士。日则遨游村落,夜不知其归宿。里中一童子入山,山傍有穴,窥之空洞明朗,拳缩而入,数十步得广厦三间,牗户玲珑,羽士趺坐石墩,厨簋食器杂列,釜甑中腾腾有声,检麦丸三枚,手授之,童子颇疑惧,怀之出,卵石也。归告家人,趋视穴中,石扇訇然闭矣……”
卵石充馒头,戏弄小孩子,羽士是真的皮!
乡人不在意这些小节,只世传其能驭虎、可驭蛇的神奇,顶礼膜拜之。其羽化登仙后,乡人曾塑像立祠纪念,遂称“白竹仙”。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海拔二百多米的白竹仙,遂成传奇、遂成圣地。儿时,每见山尖云雾起,每见山尖大雁飞,每见山尖野火魅,就以为那是仙境、是圣域,身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直到这个春昼……
这个春昼,我穿过漫山油茶林,越过茫茫油菜地,一路望西北而行,直奔白竹山而去。
首先得见的,却是盘古岭。
盘古岭、白竹山,都在县西十五里。等到山前才知,两山距离已近在咫尺。难怪古人说到盘古岭时,还要带一句“壁立如屏,与白竹峰对峙。”
绝顶之上,举目四望。盘古庙,据说早年已圮,不复存焉。但岭上一亩见方的巨石,倒令人神往。
经过的盘古岭下,田园广袤、屋舍俨然。不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菜花黄、李花白,若世外桃源般。公路拐角坡上,遇一驼背老妪,在屋前忙碌。未见其他家人,不见孩童嬉戏,唯见李花如雪,让我想起祖母。
翻过山坡,又遇一老妇,正在山间挥锄整地,像极了母亲。她是知道的,一年之计,在于春。
那刻,似有骤雨来,天空阴沉着脸。
可油菜花明亮得耀眼,它们热热闹闹,随着地势,低回婉转。
那刻,春雨倏忽至,皱了一池春水。
可锄地的她毫不在意,她没急着躲雨,无动于衷,继续锄地。
她是知道的,斜风细雨,不须归。
我远望着她挥舞着锄头,一锄一锄,慢条斯理。天地间,她的身影,只是个小黑点。可我感觉,她背后的盘古岭,都不如她的身影高大!
她没有看到我,也没看天色,只管锄她的地。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继续西北行,见山间溪流,汇聚成山间长塘,是为“太塘霂”。
“霂”是非常形象的古词汇,意为细雨汇成。细雨汇成的长塘,百折而千回。可不知何时,世人把此塘,整成了“大梁木”,令人费解。
静坐于“太塘霂”之湄,背倚盘古岭,面对白竹山,啥也不想做,只想听水响、听风声、听松涛、听鸟鸣!鸟鸣山涧,几如天籁。水鸟啁啁,雀鸣啧啧。黄鸟喈喈,上下其音。老家门前那一叶障目的白竹山,日夜仅见其南部的白竹山,如今被我无限接近其北部——紫色页岩的山体,在乍暖还寒的早春,一片灰黄。远望时的青黛,褪得一干二净!幸好近处,山有乔松,山有李。李花在山坡怒放,鹭鸟群正缓慢滑过……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我没再想去登顶,就静静望着白竹山,这样就很好。
出走半生,登过很多山,走过很多路,似乎走了很远,实则兜兜转转,走不出门前的大山。
因为,山外还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