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城里的月光
发布时间:2020-09-06 编辑:湘声报-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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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晓



  那年我妈随我爸进城居住,搬家那天,山梁上站满了送行的乡亲,黑压压一片,空中一团团白云蠕动着,也像在给我妈送行。


  进城最初,我妈如一条游进水土不服河流里的鱼,多次操着一把从乡下带来的镰刀对我爸发脾气,“我要回去,回去割稻子。”


  进城后,乡下老家的宋会计,是我爸妈在村子里的信使。老家村子里的庄稼长势,一家一户的红白喜事,宋会计每次进城来,都跟我爸妈作专题汇报。


  这些年,我爸明显老了,他常坐在阳台那把老藤椅上就睡过去了,口水打湿了前胸,我妈就给他胸前隔了一张手帕。我爸有时沮丧得感觉生活没多大意义了,他目光浑浊,在往事的沉渣泛起时搅动一下凝滞的思维。不过一说到老乡们,我爸就按捺不住兴奋了。


  这些年,老家的乡亲们也陆陆续续进城居住了。宋会计捧着村子里那本人口账簿,把进城买房、租房居住的人一个一个划上红圈给我爸介绍。宋会计画一个圈,我爸就在旁边叹一口气。我妈对我爸说,你叹啥气呢,来城里的老乡多了,该高兴才是。我爸沉默着,只有宋会计摸透了他的心事。宋会计对我说,你爸是担心进城的老乡多了,没人种地了。


  进城来的老乡,有打工做生意的,也有随在城里买房儿孙一起居住的。比如罗老三,以前在村子里是个铁匠,我17岁那年高考落榜,堂伯就是在罗老三的铁匠铺子里给我打的锄头、镰刀和砍刀。


  罗老三进城以后做了菜贩,整天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批发蔬菜瓜果。我爸对我说,你应该帮帮罗老三,有一年在村子里,他家杀了一头猪,把最好的一坨猪尾肉就送给了我们家。通过我联系,城里两家单位食堂的食材,由罗老三供


  应。罗老三对我感激不已,有天鬼鬼祟祟地溜到我办公室,放下一个鼓鼓胀胀的信封就离开了。我顿时明白了罗老三的意思,在电话里呵斥他:“罗叔,你马上给我回来!”我把红包退还给了罗老三,对他说:“罗叔,我们是老乡!亲不亲啊,老乡人。”罗老三的眼圈红了。


  我爸对我念叨过,罗老三把瘫痪在床的乡下老母亲也接到城里伺候。我爸和我妈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去看过几次,卧床的老人感动得抹了一把又一把泪,还准备硬撑着起身,结果身子还是稀泥一样瘫软下去了。


  后来不久,我爸拗不过罗老三的热情,参加了他在一家小酒馆里对我爸我妈和几个老乡的宴请。这给了我爸我妈启发,决定每个月约老乡们聚聚,在一起吃个饭、忆个旧。有时聚会,我也在场,每逢怀旧达到高潮时,老乡们都湿了眼眶。我感觉,这些在城里的老乡们,把村口黄葛树下那一眼老水井也引流到城里来了,汩汩地灌溉润湿着心田。城里的老乡,也是心里的一片月光。


  这样的聚会,起初由宴请人轮流请客,后来由我爸提议,抓阄筹钱。我爸郑重地把写好了数字的纸团抛下,有时嘴里还念念有词。村里一个姓刘的老乡命中率最高,我爸执意和他调换了,刘老乡在城里巷子边摆一水果摊,供儿子上大学、女儿读研究生。


  在这些城里老乡的聚会中,倾诉乡情,回忆悠悠往事,淳朴情感中也不乏显摆。有一次,一个儿子在做房地产老板的老乡问我爸:“你那儿子出了几本书,发财了吧?”我爸一时很尴尬,他是知道我的情况的,出书,只是做个纪念而已。那老乡带着炫耀的语气说,他儿子最近又接了上亿的工程。我爸有点心堵,起身欲走,不过他感觉自己不能失了气度,又转过身,握住了那老乡的手表示祝贺,是我们村子里的骄傲,人才啊。那老乡眯着眼笑了。


  今年中秋,我爸决定请几个城里老乡吃顿饭。我爸说,安排在中秋晚上,吃饭后,老乡们去楼顶上望月。


  当年那轮山乡夜空的皎皎明月,能如约来到城市的上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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