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正平

　　在湘西南乡下，立秋过后，早晨和晚上便有了凉意，夜里睡觉，也不用再摇蒲扇。

　　大自然是公允的，它给了早晚清凉的同时，也捎来了白天燠热，这段燠热期，乡下俗称“秋剥皮”。顾名思义，大白天在秋阳下，太阳能晒脱皮，那阳光该有多毒。

　　以早晚清凉作以回报，白天这种燠热，乡下人还是愿意接受的。植物却巴不得，它们的果实正在成熟，燠热能催促生长、增加糖度；那昼夜温差，利于糖分的积累。不经意间，东坡的梨黄了，西边的葡萄紫了，南山的花生白了，北面的橘子红了……

　　这时的乡村，随便站在哪里，都能闻到瓜果的清香。村民们也没闲着，他们早出晚归，摘梨、摘葡萄、摘橘子、扯花生，忙得不亦乐乎。要不了几天，贮藏室、厢房及杂屋堆满了各种果实。此时的晒场便派上用场，晾晒着花生、葡萄、板栗、黄豆和辣椒，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相杂其间，放眼望去，整个村庄好似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场面极为壮观。几个秋阳后，那些晾晒过的果实，便可以放心收藏了。

　　此刻，秋收仍在继续，秋雨不早不晚，适时而下。

　　落在瓦屋上，炊烟上来了，被雨水一压，只得匍匐爬行；顺着瓦缝“滴滴答答”掉在台阶上，大珠小珠落玉盘，似一曲流动的音符；飘在篱笆上，那上面攀爬的南瓜藤、丝瓜蔓湿漉漉的，它们吸足了水分，一夜工夫，又长出鲜嫩的花儿；一条顽皮的狗穿过檐水，从院子里追赶出来，一群麻鸭情急之下扑落水中，落满秋雨的鱼塘乍起涟漪，嘎声此起彼伏。

　　村头的那棵古枫，虬枝苍劲，浅绿色的叶片在空中舞蹈着，被秋雨初吻后，还是那么害羞，叶脉悄悄泛出了红晕。村尾的荷塘，荷叶田田，参差不齐的新叶与老叶，摇曳在秋雨中，它们携手风雨，相扶相依。

　　小溪比平时热闹，雨水落下溅起的水花细密而优雅，轻巧巧地由独舞变成了群舞。田野、山岗迷朦一片，任秋雨穿针引线，细密地编织着烟雨山色。

　　秋雨一旦开了头，便成了乡村的常客，过不了几天，就来串一次门。秋雨正酣时，戴一顶斗笠，行于乡间田野，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和野菊的香味，路边的稻田收割了，那一排排纵横交错的禾蔸，不管怎么看，都像田把式布在田野的八卦阵；西边的葡萄藤掉光了叶子，裸露的藤蔓宛若嵌在山坡上的一条褐色腰带；村头那棵古枫，叶片早已绯红，摇曳在秋风里，似一堆燃烧的火苗，点旺了山村的生活。这样边走边看，秋雨早已淋湿了裤角，无意之间，便觉出丝丝凉意。燠热的“秋剥皮”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渐行渐远了。

　　真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那些低洼的地方，到了夜间，草木上形成了露水，晶莹剔透；那些水塘与溪边，到了清晨，便起了白雾，朦胧而神秘。早上推开柴门，一阵风迎面扑来，不禁打了个激灵，顿感凉飕飕的，全身裸露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从第一场秋雨到最后一场秋雨，天气由微凉变得寒冷，树叶由浅黄到深黄，再到枯萎脱落，田野从金黄到裸露，整个山村像梵高抽象派画，宁静而简洁。一场由秋雨陪伴的日子就这样趋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