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钊

　　十余年的时间，总会让许多人和事一点点淡忘。但有一个渡口和一位艄公一直在我的记忆里，经历匆匆时光的冲刷未曾有一丝褪色。

　　那年，我正在新宁县城的金石中学读高中。学校靠近夷江，只要走上百十米就可到夷江岸边。一个周末，因为回家路远，我和好友便留在学校，在宿舍里聊着聊着，说起河对面村落里有一座水电站，便想去看看。年轻时总是冲劲十足，两人说走就走。不远处的小码头有渡船可以过河，我们便直往码头奔去，可到了码头，傻眼了。一时兴起做的决定，根本没想起渡船是收费的，两人的口袋里只有1.8元，不够来回的摆渡费，回程必须绕很远的路。

　　码头边靠着一艘不大的木船，撑船的是位60岁左右的艄公，身材有点单薄，面容十分清瘦，熟练操控着小小的渡船，送来往的行人过河。等他送了三四批附近的居民过河后，我们还是不敢上前问问摆渡费，就那么站在河边看着。

　　许久，两人准备回学校，艄公叫住了我们：“小伙子是不是要过河啊？”我们停住了脚步，答道：“是想过河，但不知道要多少钱？”艄公笑着说：“一毛钱。不过你们要是没钱也没关系，下次坐船再给我送过来。”一毛钱？我们愣住了，但马上又开心起来，生怕艄公反悔，立即登上渡船，将钱递给他。艄公指着船头的一个竹筐说，把钱放进那筐里，是整钱就自己找零。放钱的时候，我留意看了下，竹筐里放着许多零零散散的纸币，多是一毛、两毛的，最大面值的钱也不过是一块的。

　　渡船很小，大概能坐十个人的样子，我跟好友找了位置坐好。艄公问了句，坐稳当没？准备撑船了。船上就坐了我们两个人，便问他要不要再等一会，艄公说，没事，先送你们过河吧！平时一个人也马上送过河的。

　　艄公手上的竹篙一使劲，船离开简易的码头，划开水面往河对岸驶去。船行到水深处，艄公将竹篙收了起来，摇起船头上的两支桨。我好奇地问艄公，这码头有名字吗？艄公说，这渡口叫毛钱渡，对面码头的石头上刻着。我又问，是不是因为过河只要一毛钱，所以才叫毛钱渡？艄公笑了，说，对啊，小伙子，你真聪明！“每人收一毛钱，能维持生活吗？”艄公笑得更开心了，“我在这撑船，政府是给我发补助的。我每天撑船都会有些收入，加起来虽然不多，但买点油盐什么的还是够了，家里的田和地有儿子种着，米和菜都不用担心，生活还是过得下去的。”

　　夷江的水特别清澈，能看到水里的小鱼，我忍不住侧身用手去抚摸船身荡起的水波。在艄公熟练的操控下，船很快到了对岸。上岸后，跟艄公道过谢，我们便朝水电站走去。走了不远，听到江上传来了山歌的声音，声音浑厚，略带沙哑，歌声里充满着故事。我们停住脚步，上到高处往江上看去。船已经离开岸边，行到河中央，艄公一边划着船桨，一边唱着山歌，词曲哀伤：“当初人小不知天，花落眼前不知捡；如今晓得花儿贵，好花已落人身边。”

　　十余年间，旅游业的发展让安静的新宁小城变得繁华而喧闹，毛钱渡依旧是那个小小渡口。而我，不再是当时的青涩少年，每次回到故乡，想到母校、渡口、艄公和那曲山歌，记忆便会打开闸门。

　　今年春节，当我再次回到金石中学，发现母校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循着记忆来到毛钱渡，希冀能再见那位老艄公。只是渡口已见不到记忆中的小木船，更见不到记忆里的那位艄公，只剩下几块条石任由江水冲刷着。问了几位附近的居民，都说不清楚，直至问到一位老大妈才知道，艄公几年前退休了，他的儿子在渡口撑过一段时间的渡船，最终因为收入太少离开了，之后这毛钱渡便废弃了。

　　久久站在渡口边上，看着依旧清澈的夷江水，耳旁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山歌声，曲调悠扬，歌词缠绵，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