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瑞
程伟拿到了结果,从下午3点到晚上10点,整整等了7个多小时。
路灯懒洋洋,极不情愿地泼洒着昏黄的光,天空黑压压的。路上偶尔有两三个行人,裹得像做茧的蚕,来去匆匆。此时人们应该都围在家中,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春晚。寒冷、凄凉、伤心、懊恼,让程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拽拽衣领,头也不回,加快了步伐。
楼上灯火通明,四岁的儿子还没睡,不时传出稚嫩的童声。程伟彳亍在楼下,纠结、徘徊。
干咳、无力、低烧,满以为今天能够住进医院,没料想医生开了点药让回家隔离观察,医院走廊、休息区里塞满了人,恐怕那个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瘦高个医生今夜得熬个通宵达旦了。想到儿子、母亲和六个月身孕的妻子,一股恐惧瞬间自上而下,导遍全身。
程伟不知不觉遛达出了小区。
我在医院,输点液,今晚回不去了。放心。一点发送,信息立马插上翅膀奔向爱妻。程伟庆幸,幸亏没让母亲跟着来,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连步入两家宾馆,一测体温,都被挡在了门外。程伟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个失落的孩子,有家难归。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今天的境地,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哪里,他感觉口罩湿漉漉的。
在一个偏僻的胡同口,一个闪亮的霓虹灯瞪着明亮的大眼睛,“住宿”二字格外醒目。程伟无精打采地走过去,左腿拉着右腿。
大爷,还有房间吗?他有气无力地问。
有,你是从医院来的吧,试下体温吧。
看上去,大爷六十来岁,披着张黑棉袱,口罩遮不住一脸的憨厚,让程伟情不自禁地想起逝去的父亲。不知是服了药,还是在外面冻的原因,体温定格在36.5度。
我这里住的大都是和你一样的人,有家不能回,真是做孽啊。每一次来客人,我这心都揪得慌。大爷一边唠叨,一边办好了入住手续。
给,1111房间。记住,入住后千万不要出门,到时间,我会安排人给你送饭。一定要记住。大爷再三叮嘱。
房间说不上档次,10多个平方,电视,卫生间,应有尽有,程伟谢天谢地,感激涕零。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犹豫再三,又摁掉,说什么呢?老婆,我爱你。微信上老婆的头像他看了无数次,不知为何,今天却特别的激动,程伟泪珠沿眼眶转了几转,止不住顺着脸庞滑落到地上。
第二天一早,大爷送来早餐,敲敲门,放在了门口。8点半程伟给老婆打通了电话。
你怎么样?还好吗?老婆焦急万分,声音哽咽。
放心吧,没事,医生让隔离观察,这几天我暂时不回去了,住在了医院旁边的一家宾馆。程伟刻意强调医院旁边,他知道,这样,老婆才会放心。
你打开视频,让我看看。
程伟拿着手机,在房间转了360度。
怎么样,没骗你吧,放心吧,过几天就回家。
你一定要24小时开机,保证随时接电话。
嗯,一定、一定。他感到一口痰卡在咽喉,差点说不出话。
一连三天,烧反反复复,一会儿下去,一会儿爬上来,像捉迷藏。社区卫生室每天打电话询问体温变化及身体状况。一定是大爷上报的,程伟猜测。
第四天,程伟持续高烧,迷迷糊糊说起胡话,一个劲地嚷着回家、回家。
他看到了白发苍苍的母亲,看到了捧着肚子的老婆,看到了四岁的儿子在哭着喊,爸爸,你醒醒,醒醒啊。他睁开双眼,涩涩的,右臂凉丝丝,液体顺着透明液管一滴一滴注入自己身体。
醒了,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防护服飘了出来,他只看到模糊的护目镜后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挣扎着想坐起身,道声感谢,不知怎么,浑身上下像没了筋骨。
不要动,坚定信心,你一定会好的。甜甜的声音。他看到那双眼睛折射出的和蔼笑容,映得心里暖融融的。
几天后,他感到病情轻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邻床的一个病友今天出了院,临走前还鼓励他加油。他仿佛看到眼前的希望。
又一个患者抬了进来,他觉得好面熟。
大爷,您怎么?他大吃一惊。
没事,过两天就会出去。大爷面挂微笑。
核酸检测,两次阴性。程伟跨出隔离门,终于长吐一口气。
回头恋恋不舍看一眼隔离病房,他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大爷,祝您平安!